煮石陵。 阴雨绵绵。 煮石陵与梨烟山隔着淮水相望,两侧的地貌却是截然不同。 梨烟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一山阻断南北;煮石陵却是一片平坦,仅有桓氏据地周围立有根根摩天巨石,其余地界皆是一马平川,易攻难守。 桓幽与赵修寅先是驾着风在据地上空巡了一圈,确定此地无恙,这才顺着地面上不时爆发的光彩一路向西而去,很快便找到了陷入围堵的桓济川。 同样是陷入围堵。 已然铸起『命宫台』的桓济川,却是要比同出叔脉的桓淳禾要游刃有余,灼热的火焰不时席卷爆发,将四周的大地炙烤得一片蒸腾。 桓幽与赵修寅在他身旁落了,瞬间便让局势倒转,几合之间便解决了围堵桓济川的几名修士。 这眉宇锋利的公子调息片刻,转头去看一旁的桓幽,面上却是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显然是在担心不知去向的桓淳禾。 低声道: “兄长来时可有发现淳禾?” 桓幽左右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暂无其他威胁,这才点了点头道: “我与桓峥是一同来的,此前驾风之时便在一处山坳之中发现了那小子。” 桓济川顿时抬眉左右一看,却并无发现桓峥,忙道: “如何了?” 桓幽沉着脸,显然也是对此多有担心,却还是平静地道: “与你方才一般,正受人围堵,却是有了些力竭之兆...桓峥已经去支援了,他身负少阴一道,最近在剑道以上也有精进,问题应该不大,想必这会儿应该在往回赶了。” 这话总算是让桓济川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一些,几人都是同辈子弟,对于桓峥这位仲脉单传的事迹多多少少都有听过一些。 单说那次桓峥与桓幽二人从一位魔修手中死里逃生,便是让一众人大跌眼镜。 便听桓幽道: “别愣着了,那处山坳在此地西北方,你我且朝着那方向去,接应桓峥与淳禾的同时,也能帮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如你一般。” “好!” 桓济川本就正有此意,当下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兄长的提议。 三人随即驾风而起,却将飞行高度压得很低,一路朝着山坳方向去了,果真见得四五位同样是陷入围攻的桓氏修士。 于是几次出手斗法,反过来围杀了十几位敌方修士,最后一次遇上了位衍道期的水德修士,却也被赵修寅压制,最后重伤逃了,这本只有三人的队伍也随之壮大了起来。 另一头。 桓峥与桓淳禾又遇到了两波敌人,却都被这两兄弟用同样的办法解决了。 二人始终不敢在一处久留,一路穿行,视野猛地豁然开朗。 桓淳禾站在一处大石上,极目远眺,伸手指了个方向,道: “照着这个方向,再前进二十里,便到据地了。” 桓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几根矗立在天地之间的摩天巨石,眉宇之间有了些焦虑。 ‘还有二十里...’ ‘真是望山跑死马...’ 此前桓淳禾便预估过前往驻地估摸着有三十里路,而他们两人在山林之中前行了至少有两个时辰,没想到才前进了十里。 ‘也不知桓幽几人如何了..’ 于是转头道: “此处已经接近中心战场,再往前,遇到的敌人会越来越多,你我一路遭遇多次围堵,都是身负伤势,体内灵气也未恢复。” “且先再次休整一番。” 桓淳禾顿了顿,点头道: “兄长且入定调息,我来护法。” 他虽心忧驻守在此的其他族人,却也明白这兄长决定是对的,往后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随意冒进极有可能因小失大,因此,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压到最低。 桓峥见状也不推脱,这一路上他的消耗确实很大,眼下取出几枚丹药一口吞下,盘膝落座,闭目调息起来。 天色渐渐昏沉,细密的雨滴始终绵延不断,天际之间时有沉闷的春雷嗡鸣。 当桓峥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已经被暗沉沉的夜幕笼罩,桓淳禾静静立在前方的大石之上,抬头眺望着远方。 这公子几步来到他身边,轻声道: “别看了,抓紧时间调息。” 桓淳禾顿了顿,点头了点头,到一旁入定调息去了。 “轰隆!” 阵阵的雷鸣由远而近,天际之上一闪而逝的光彩将夜幕照亮了一瞬。 桓峥抬头望去,猛地瞥见天边正有数道身影正极速掠来,他面色一凝,迅速退到身后的密林之中,也不管桓淳禾是否已经入定,忙将他唤醒,低声道: “走,有人追来了!” 桓淳禾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被桓峥拉着钻入密林之中,快速远去。 可双腿终究是比不过驾风而行,不出几息,几道身影便已经在二人头顶上空悬停,便听上方有话音传了下来。 “别跑了,是我们!” 密林之中的二人停步抬头望去,上方的人已经落下来了,正是赶来接应的桓幽等人。 桓峥望着落在身前几道身影,总共五人,除了桓幽,桓济川与赵修寅之外,还有两名年纪稍长些的中年男子,愣了愣,这才舒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哪家修士追过来了,原来是你们,倒是将我二人惊到了。” 桓幽笑道: “命台五重便有灵识外放之能,如此近的距离你们也逃不脱,倒不如放手一搏。” 一旁的桓济川无视了这两位兄长,急急上前,仔细打量了桓淳禾几眼,见他身上伤势并不严重,仅是气息略有虚浮,心中大石这才彻底落下: “赶上了...” “我与兄长几人一路从东南赶来接应,总算是赶上了..!” 桓峥听着这话顿了顿,望向桓幽,道: “局势如何了?” 桓幽闻言,面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低声道: “乱成一锅粥了...” “四处都在斗法,我等一路赶来,至少见到四五处族人遭受围堵,越往南越羁縻,一些衍道修士都已经斗到了淮水之上了。” “煮石陵...恐怕守不了了...” ‘守不了了...’ 桓峥怔怔望着眼前这兄长,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是见得桓幽的面色变得愈发凝重。 而站在他身后的三人,皆在此刻将目光投了过来。 “公子...!” 赵修寅动了动唇,发出干涩沙哑的嗓音: “两个时辰前梨烟山脉震动,据地的大阵...被破了...” ‘梨烟山..’ 桓峥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如同大梦惊醒似的猛然扭头向南望去,那双凤眸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放大。 只见远处原本暗沉沉的天际,不时何时已经充斥着各种琉璃碎裂般的光彩。 那片平滑的峰顶像是被人生生削去了一截,矮了大半,断落的峰体沿着山体滚落而下,尘土漫天,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巨响。 ‘大阵...被破了...’ 浓重的阴霾瞬间浮现在这公子的面上,叫他原本英武的面孔显得阴鸷起来。 桓峥死死盯着南方,五官陷入暗沉的阴影里,喃喃道: “是..何人所为?” 赵修寅沉默了。 回答他的是一旁面色愈发冰冷的桓幽。 “还能有谁,自然是昀台观的手笔,自桓伽与姜恒定亲之后,他们的人便一改常态,处处正对我桓氏。” “自然是因为那件事了。” 他道: “如今梨烟陷落,只要他们越过淮水,便是一马平川,我家驻守在煮石陵的修士本就不够...” “大势已去了...!” 桓峥攥了攥拳头,回过头来环顾四周,在场之人却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公子面色更冷了一分,却还是在反复与为难之中做出抉择: “退罢..!” 这话落了,几人顿时望了过来,面上皆是惊疑不定,赵修寅面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低眉急声劝道: “公子,族中尚未下达撤退命令...!” 一旁那两位始终沉默的中年男子,抬眉对视一眼,躬身道: “诸位公子身份尊贵,还请往北而去,我等受命镇守淮南,无法擅离,还请诸位公子宽恕我二人不能同行!” 桓峥望了望面前的赵修寅,又转头去看那两人,久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低声道: “梨烟已破,煮石陵注定守不住,不退留在这送死么?” “你等不用担心事后遭受责罚,是我做出的决议,自然由我来承当后果。” 话落,这公子再一次环顾众人,见几人都不再反对,便拍板决定了此事,一行人随即驾风而起,趁着夜色一路向东而去。 二十里的路,眨眼便到了身后,不过半个时辰,煮石陵据地周围那直通天际的根根摩天巨石已然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 桓峥等人一路落下,只在周围见得几道匆忙身影,却都是些修为低微的修士。 于是寻了一人来问,这才得知据地之内已无他人,但凡有些修为在身的,都出去斗法了。 几人只好就此分散,各自负责通知一个方向上的人弃守的决定。 天际之上,桓峥与赵修寅直直往南而去,方行出不过三里,便能见到下方的大地上四处都是斗法爆发出的光彩,在夜色之下极为显眼。 “公子...” 赵修寅低眉望着脚下的景象,面色凝重。 仅仅只是一眼,他便从那一道道猛然爆发的光彩之中,察觉到了至少七位衍道修士的气息,可身旁的公子却是已经下令,让他驾风落下了。 二人沉在浓厚的夜色在一处洼地边缘停下,向下望去,只见那洼地之中立着数道身影。 赵修寅以灵识探查之后,小声道: “我方三人,一人衍道,两人命台;对方共五人,衍道一人,命台四人,修为皆在四之五重之间。” 桓峥闻言,忖道: ‘双方斗了这么久,定然都有伤,一旦我等出现,对方定然四散而逃...’ 于是低声与赵修寅吩咐道: “一会儿你将对方那衍道修士拖住,能杀则杀,不能杀也莫追,只将那四名命台修士留下就行!” 赵修寅闻言顿时想要拒绝,毕竟他最首要的职责是保证身旁这公子的安危,可当他低眉想要开口时,却对上桓峥冰冷的眸子,终究是点了点头。 于是身形一跃,架风出现在两名正僵持不下的衍道修士上空,陡然出手,一击便让对方重伤坠地。 洼地中双方,都因这一位突然现身的衍道修士,陷入了一瞬的寂静。 而下一刻,陡然反转的局面使得对方再无鏖战之心,顿时四散逃开。 可持起青峰的桓峥早已在外等待,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夜色之中已经亮起剑光。 细长的弧光倒映在几双瞳孔之间,两名方才逃出洼地的命台修士脚步停顿,错愕的想要望向身后,却发现视野之中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最终一点点暗淡下去。 而那道如同鬼魅一般的持剑身影,已然出现在余下两人身前。 下一刻,黑暗中燃起的是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照耀出那一双冰冷刺骨的凤眸。 两名惊惧不已的命台修士想要施法反抗,却忽略了后方已经亮起的光彩。 两名追击而来的桓氏修士,一人掷出符箓,一人持枪前刺,将这两个险些将他们逼入死地之敌人,钉死在原地。 洼地之内。 在赵修寅一击之下重伤坠地的衍道修士,望着左右两侧极速近前的桓氏修士,缓缓驾风升空,试图逃离。 却在一瞬之间为赵修寅所封堵,于是各色光彩再次升腾爆发,将这片洼地映照的一片光亮。 暗沉沉的坎水与冲天的金气一次次互相碰撞,于是坎水横流,金气弥漫。 这周氏修士终于无法抵抗,狠狠摔进下方的水泽之中,嘴里大口大口吐着鲜血,面色阴鸷地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悬停在头顶上方的赵修寅。 “衍道...初期...” “我竟会死在一名衍道初期的小修手中...真是讽刺...” 回应他的却是赵修寅手中充斥着金光的长刀。 刀光闪烁,身首分离。 暗沉沉的坎水缓缓升腾,于半空之中汇聚不散,最终化作一场骤雨猛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