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问从帆羽那里出来,还没走到自己的工作室,便看见张乐萱站在廊下,身旁跟着一个高大的青年。 那人肩背宽厚,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的内院校服已经够宽松,袖口仍被前臂撑得紧紧的。见秦问走近,他先打量了一眼,随后便露出笑容。 “这位就是秦师弟?” 张乐萱点头,向秦问介绍:“呼延峥,内院的师兄,七环魂圣。他的武魂是钻石猛犸,有你要找的重力控制。” 秦问本来还想着,师姐那边大概要再等几天,听见这句,脚步都快了些。 “这么快就找到了?” “昨天问过,他正好在学院,便约了今早过来。”张乐萱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最近练得不够尽兴吗?” 秦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多说,转身与呼延峥见礼。 “麻烦师兄专门跑一趟,里面坐。” 工作室里刚送走一批东西,腾出了不少地方。秦问搬来椅子,呼延峥坐下时先试了试,确认结实,才放心将身体的重量落下去。 “我这块头,出门坐什么都得先看两眼。”他笑道。 “看得出来,师兄省不了几件布料。” 呼延峥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也跟着笑了:“小时候还好,武魂觉醒以后越长越壮,家里的旧衣服,没一件能接着穿。” 秦问给两人倒了水,提起他的姓氏与武魂,顺口问了一句象甲宗。 “祖上是。”呼延峥答得干脆,“宗门早没了当年的规模,如今家里还有些族人,武魂也传了下来,勉强算没把祖宗的本事丢干净。” 说起这件事,他倒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名门后人的架子。钻石猛犸的力量与防御仍在,可一个曾经的宗门,终究不是靠留下一个武魂名字,就能撑到今天。 “师弟想怎么练?大师姐昨天说得大概,我还得听你自己讲讲。” 秦问把先前水下练剑、后来请江楠楠帮忙的经过简单说了,重点落在重力强度与维持时间上。 呼延峥起初听着还很轻松,等他说到三倍重力下连续练剑十五分钟,目光便从茶杯移到了他身上。 “你现在多少级?” “三十四级。” “武魂是剑?” 秦问点头。 呼延峥看看他的肩背,又看了眼那双握过刻刀的手。魂尊能承受三倍重力,并非全无可能,可顶着那份重量连续出剑,与站在原地硬撑,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急着说行不行,将杯子放下,问得更仔细了些。 “你要的是一直压着,还是出剑时突然加重?” “先求稳定,能让我完整练完一段。加到多少合适,最好现在试试,光凭嘴说,我也不知道您的魂技落下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容易。” 呼延峥站起身,朝桌上的工具看了一眼:“不过别在这里,碰坏东西,我怕赔不起。” 张乐萱领着两人去了附近空着的练习场。到了场中,呼延峥让秦问站定,自己退开几步,七圈魂环随之浮现。 厚实的灰白色光泽从他手臂向肩背蔓延,原本已经高大的身形又显得沉稳了几分。秦问看了一眼那双脚,明明没有刻意用力,站在那里却像很难推动。 “我慢慢加,不舒服就说。” 秦问应下,残虹落入手中,没有展开剑势,只把平日练剑的架子摆好。 重力从肩背上压下来时,他的呼吸略微一沉,随即重新稳住。熟悉的重量逐渐加深,衣角垂向地面,手里的剑也像比方才沉了一截。 三倍。 秦问向前送出一剑,收回,又踏出半步,剑锋沿着身侧转过。动作没有刻意加快,每一次停下,都让呼延峥看清他并非靠惯性勉强把剑甩出去。 呼延峥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方才听三十四级时,他还担心这个学弟把能撑住,说成了能练。眼下连着几次转身收剑,手腕始终稳当,那点担心倒显得多余了。 “还能加吗?”秦问问。 “可以,留神。” 又一层重量压下,秦问送到半途的剑明显慢了,腰背跟着绷紧。他没急着把这一剑补完,而是稳住脚下,重新调整呼吸,才将剑锋向前递出。 收剑时,额角已经有汗。 这回总算有了费力的感觉。 秦问连走几步,将原先熟悉的剑式又练了一遍。转身时肩头稍有偏移,他便收住重新来,没有仗着力气将那一点歪斜硬压过去。 呼延峥一直看着,直到秦问主动收剑,才撤去魂技。 “四倍,刚才这个强度怎么样?” “合适。”秦问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反倒有了笑,“师兄,能维持多久?” “只照顾你周围这几步地方,一个小时不难。再往上就得看具体加多少,不能现在一口气都给你算好。” 秦问点头,这已经比先前宽裕得多。眼下不是要找个人把自己压趴下,只要重力够稳,能让剑式一遍遍练下去,便有用。 张乐萱站在场边,等他缓过气来,才递过水。 “今天先试到这里,别一高兴又想多加。” “知道,得留着下午慢慢练。” 呼延峥听见这句,笑着摇头。他平日拿这魂技限制对手,常见的是别人拼命往外挣,还是头一回遇见主动站进去,嫌压得不够久的。 “难怪大师姐一早就带我来。”他看向秦问,“你这练法,换个魂尊可未必吃得消。” 秦问喝过水,将杯子递回去:“所以得请师兄帮忙,控制不好,我怕剑没练明白,先把自己练坏了。” 回到工作室,双方再谈起来,便比方才具体得多。 秦问要半年,平日放在下午,每次留出一个小时,强度随着适应慢慢调整。若遇到内院任务或者课程冲突,提前商量,不必硬将所有事情都挤到同一天。 呼延峥想了想自己的安排,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提报酬。 还是秦问先问:“师姐说过定制魂导器的事吧?师兄想做哪一类?” “说了。”呼延峥顿了一下,“六级?” “对。” 他看着秦问,终于将见面以来一直没问的话说出来。 “师弟,我不懂制作魂导器,可你刚才说自己三十四级,这个等级,真能做?” 来之前,他以为大师姐替这位学弟牵了线,最后多半还得请魂导系的老师出手。如今听秦问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应承,心里的疑问便压不住了。 秦问倒没觉得冒犯,笑着答道:“能做,不是拿老师的东西来送人。不过得先说好要求,我也得花工夫设计。” 呼延峥转头看了一眼张乐萱。 她没有替秦问解释,只道:“你想用它做什么,尽管和他说。” 这句话让呼延峥重新坐稳了些。他原本想好的是一件护身用具,稳妥,也不容易白费,可真能按自己的意思定做,又忍不住想起另一桩惦记许久的东西。 “飞行魂导器,行不行?” 秦问眼睛一亮:“赶路用?” “主要是赶路。”呼延峥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武魂,落到地上硬碰硬还行,飞远路就不怎么省心了。自己能飞,可到了地方,总不能先坐下来恢复半天魂力。” “以前试过别人的?” “试过一件,背着不舒服,飞起来倒能飞,转向时却总觉得肩背被扯着。人家用得好好的,到了我身上,就像衣服借小了。” 秦问没有急着说换个大些的就行,而是取出纸笔,让他将当时哪里难受、飞多久开始疲惫,都说清楚。 说到后来,他又请呼延峥站起来,活动肩臂,看了看背部与腰侧能够固定的位置。 “平常赶路用,还是武魂附体以后也想用?” “先顾着赶路。真打起来,我得能尽快收起来,不妨碍出手。” “那武魂真身呢?” 呼延峥摆了摆手:“变成猛犸以后就算了。我还没打算让你替那么大一头象装翅膀。” 秦问被逗得笑出声,张乐萱也偏过脸,唇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行,那就先照你平时的身形做,背架不能把重量全勒在肩头,腰侧也得分担。展开以后,转向时别光靠人扭着它走。” 秦问在纸上画出大致轮廓,将几处连接的位置标了出来。 呼延峥原先只是倾身看,听着听着,干脆站到了桌边,指着图上的一处问:“这里收回来,会不会顶住我的胳膊?” “所以得量,不能拿现成的尺寸直接套。到时候先做架子让你试,抬手、转身都走一遍,别等整件做好,才发现挥拳时先撞到自己。” 呼延峥点头,越看那张还不完整的草图,越觉得这半年的工夫值得。 自己试过飞行魂导器,却没能把不舒服的地方说得这么清楚。秦问一项项问下来,原先笼统的一句不好用,竟已经有了几处能改的地方。 “再有就是续航。”秦问落笔记下,“既然主要用来赶路,就不一味追最快的速度,得把消耗压下来,另外留一份备用魂力。” “奶瓶?” “差不多,但要和飞行器一起设计,不能飞在半空,还得腾出手去找它。” 呼延峥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问究竟能不能做,只认真问起什么时候过来量尺寸、试背架。 秦问把纸转向他,将刚才谈好的几项重新确认过。 “就按这个做,六级飞行魂导器,材料由我准备。先把图定下来,能试装的时候叫你,做好了便交给你,不必非等半年过去。” “那训练也不用等东西做好。”呼延峥笑道,“今天下午开始,半年,一言为定。” 秦问伸出手,同他握了一下。 “以后麻烦师兄了。” “等我能背着它舒舒服服飞一趟远路,谁麻烦谁,还真不好说。” 双方约好下午见面的地方,呼延峥便先告辞。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图,像是还有一两处想问,最后忍住了,只提醒秦问,有需要随时找他。 等脚步声远去,张乐萱才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草图看了看。 “飞行魂导器,你也早想过?” “嗯,正好赶上。”秦问将笔搁下,朝她笑道,“本来只是请师姐帮忙找人,没想到连下一件做什么都替我找好了。” “少贫嘴,人家的东西答应了,就认真做。” “那当然。” 秦问将草图收进本子,翻开后面空着的几页,分别写下车辆与飞行魂导器。 这两样,都是他下一阶段准备花工夫研究的东西。 上回坐角鳞马车去九宝琉璃宗,速度、舒适确实都好,可那样的魂兽马,连不少富贵人家都舍不得养,往来运货更不可能全靠它。 普通马车便没那么省心了。路远了要换马,沿途得备草料,运上一大批货,人还没到,路上的花销已经出了不少。 如今储能装置做出来,重复制作零件也有了可用的机床,有些先前只能留在纸上的想法,总算能往下试。 当然,车能自己往前跑,还只是开头。 转弯、停下,载了货以后爬坡,哪一处不顺,都够工坊里忙上一阵。秦问倒不嫌麻烦,这些问题看得见,也能一件件改。 等普通商队用得起,不必专门养几匹魂兽来拉车,那才算真正做出了用处。 飞行魂导器则是另一条路。 眼下先替呼延峥做一件适合他的,试清承重、消耗与操纵,再谈往后。人飞起来方便,可若没有稳妥的控制与足够的续航,摔下来也比马车翻了厉害得多。 张乐萱看他一边记,一边又开始添图,没有催他。她昨天找人时,想的只是让秦问能继续练剑,眼下看这本子里的安排,倒像给他的工作室又添了一桩大事。 “下午还要练,别一坐下就忘了时间。” 秦问抬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忘不了,也谢谢师姐。” 张乐萱看了眼已经空着的门口,这才任他牵了一会儿,低声道:“知道了,松手,我还得回内院。” “你亲我一口我就放开。”秦问不怀好意地搞怪道。 张乐萱看了一眼工作室,在这地方做这种亲密动作对她来说总有些放不开,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最后还是顶不住秦问的无理要求,亲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掉,心里暗道这人实在太坏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秦问一阵好笑。 先将原来与江楠楠约定的时间记下来,准备找她说清楚,免得人家下午白跑。 随后,他把呼延峥的那张草图单独铺开,在旁边写下了最先要量的几处尺寸。 让钻石猛犸飞得省力些。 秦问看着纸上宽厚的背架,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提笔将原先画在两侧的固定位置,又往腰间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