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管事仍没急着告辞。他将记下的几件事重新说了一遍,尤其是让不懂魂导器的人试用那一条,连回去该找谁来做,都问得仔细。 秦问听完,点了点头:“先这样,有什么不明白的,写信过来就行。” 管事这才合上册子,郑重见礼,又向林远山父子辞行,随后跟着车队出了门。 林砺送到门外,回来时看见秦问正在收桌上的碎纸,便过去帮着归拢。 “你这一个月,是真没闲着。” 宁天海亲自出城相迎的场面,他都见过,管事恭敬些,倒没什么可奇怪的。真正让他感慨的,是桌上刚才摆过的那些东西。 离开九宝琉璃宗时,那几件家用魂导器已经让人稀罕得很。才过去这么些日子,连往后怎么供魂力、怎么省事地做出来,秦问都一并送过去了。 林砺再想想自己这个月的进展,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件开始比。 “是没闲着,今天难得出来透口气。”秦问把纸收好,转向林远山,“老爷子,晚上有我的饭没有?” 林远山还望着门外,听见这话,才回过神来。 “少得了你的?就怕你吃完又急着跑。” “不急,先去后面看看。” 秦问与林砺往锻造堂走,林远山没跟过去,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不是头一回见这位管事,可上次来接人,客气归客气,总还是代表宗门登门做客。今天却是秦问说一件,对方便记一件,没弄明白的地方,还要再请教清楚。 那副唯恐漏下吩咐的认真,做不得假。 以他的地位到了别家,哪家家主不得好生招待?可方才自己要替他添茶,他都先起身接过,没敢安安稳稳坐着等。 林砺回来以后,说过宁宗主怎样看重秦问。林远山听着高兴,也知道那些话不假,可终究隔着一层,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明白。 九宝琉璃宗不是给林家面子,是这个小子,已经让人家有了非得认真听他说话的本事。 偏偏本人收完东西,开口惦记的还是晚上那顿饭。 林远山摇头笑了笑。 我当初到底收留了一个什么样的小怪物。 秦问在锻造堂待到傍晚,看过几块成品,又听林砺说了最近练习时遇到的问题。回来时,饭已经摆好,林远山坐在原来的位置,正等他们洗手。 窗外的小桃树长出了新枝,晚风一吹,叶影便在桌边晃。 秦问坐下先喝了两口汤,林远山看他吃得有胃口,自己也多夹了一筷子菜。说起后面的锻造,老头子原本带着的笑渐渐变成了感慨。 “千锻这个坎,真没那么好迈。我这把年纪,手脚不听使唤也就罢了,你砺哥正当年,折腾一个月,竟还没摸着门。” 林砺听得有些脸热,却没反驳,放下碗,给秦问比画了一下。 “你教的感知,我一直在练。慢慢分还能找到一点,可一落锤,刚才弄清的地方又变了,再想追,已经追不上。” “今天看你验料,比上回已经细多了。”秦问道,“可要一直撑到千锻完成,眼下还不够。” 林远山看向儿子:“还是力气差些?” “力气是一头,魂力和精神力也得跟上。” 秦问放下筷子,没有叫林砺再去拿材料。刚才在锻造堂看过的情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砺哥的魂力等级还不算高,平日分辨一块料,能停下来慢慢感受。千锻却得一直跟着里面的变化走,心神稍一松,下一锤便找不准。” “精神力也能单独练?”林砺问。 “应该有办法,但我现在手里没有专门修炼这个的法门,不能胡乱教你。” 秦问答得坦然,随即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下去。 “寻常魂师大多还是随着魂力提升,尤其是跨越大级别获取魂环的时候,精神力才跟着长一些。所以魂力得继续练,辨料也不能丢,两头都得花工夫。” 林砺低头想了一会儿,端起碗,没再急着问还要多久才能成。 他原先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落锤的方法不对,改来改去,恨不得把秦问那天每一个动作都重新试一遍。如今知道还有这些差距,反倒不必总在锤子上较劲了。 “行,我接着练,先把眼下这点弄清楚。” “别天天练到头疼才停。”秦问提醒他,“今天最后那块料,你前半段辨得清,后面反倒不如前面,硬撑着也没用。” 林砺点头,林远山却在旁边笑了。 “我说他,他还总说不累,这回听见了吧。” “您以前赶货的时候,也没比我早睡。” “我那会儿没你这么好的条件。” 父子俩说着旧事,秦问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嘴。林远山争不过时,便将装肉的盘子往儿子面前一推,让他少说两句,赶紧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日慢些。等碗筷撤下,院里暑气也退了不少,林远山刚把椅子挪到门边,一个小身影便从院外跑了进来。 “问哥,我八级了!” 林听跑到跟前,先叫了爷爷,又转回来望着秦问,胸口还在起伏,眼睛已经亮得藏不住了。 秦问放下茶杯:“这么高兴,准备讨什么奖励?” “我想学剑。” 林听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根练习用的木棍被他靠在墙边,进门时带来的,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秦问看见了,也没拆穿他,伸手将人招近。 “我可以教你,不过读书不能落下,锻造该学的也得学,不能有了剑,别的都不管了。” 林听原本还准备再求两句,听见可以,立刻点头,生怕答得慢了,秦问便改主意。 “还有,你现在年纪小,每天练剑最多一个小时。往后到这里来,让林爷爷看着练,不许背着他自己加。” “一个小时够吗?” “先把教你的练对了,比多挥两百下有用。胳膊都抬不稳了,还想着再练,只会把错的动作练熟。” 林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这才认真应下。 秦问起身,将靠在墙边的木棍拿过来。长度还算合适,只是握手处有点粗糙,他找来小刀,把翘起的木刺修净,又将前端削得圆钝些。 林听跟在旁边,看着木屑一片片落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先教你些基础。刺、劈这些动作,看着简单,练到后来,换什么剑招都离不开它们。” 秦问将木棍递过去,先替他调好握持的位置,又让他把前脚往回收一点。 “别站得这么开,你是要出剑,不是跟地面较劲。” 林远山听得笑起来,林听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将腿收拢。 秦问站到他身旁,拿另一根细木条缓缓向前递出。动作并不快,肩膀怎样放,手腕怎样送,林听都看得清楚。 等轮到自己,那根木棍却先往上抬了抬,再朝前戳出去,前端还跟着晃了一下。 “急了,重新来。”秦问扶住他的手肘,“看这里,往前送的时候,别先把肩膀提起来。” 林听试了几次,总算让木棍平平递出去。刚露出笑,收回来时又把手腕折了,秦问便带着他将收势也重新做了一遍。 院里的林远山渐渐不笑了,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这一大一小。 秦问出剑时有多快,他见过。可到了教孩子,竟一点也不嫌慢,一个握剑的姿势,能让他来回纠正许多次。 教得也不凶,做错了指出来,做好了便让林听记住刚才的感觉,没有因为自己一眼就明白,便觉得旁人也该立刻学会。 林远山原先还担心,秦问肯教,林听却未必跟得上,这会儿倒安心了。 等刺剑的动作勉强有了样子,林听捧着木棍,忽然抬头问:“问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 “先别想着像我。”秦问笑道,“把这些基础练好,再学会什么时候该出哪一剑,往后才有得练。” “那要多久?” 秦问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想起自己当年握剑时,也曾盼过早些练成。 “十年磨一剑。真肯花上十年,大概就能摸着剑术的门了。” “十年?” 林听的嘴张开,掰着指头算了算,算到后来,又看向秦问,像是想问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时候我都长大了。” “是啊。”秦问道,“今天先把手腕放正,明天记住出剑别抬肩,十年也得这么一天一天练过去。” 林听低头看着木棍,刚才那点恨不得马上学会的兴奋退了些。他原以为,学上几招,自己就能像秦问一样,拿着剑与别人交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摆好刚学的姿势,将木棍朝前递出去。 这一回,肩膀没有先提起来。 秦问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林远山望着孩子收回木棍,也将那句十年磨一剑,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 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是盼着早些出师,早些独当一面,真正握着锤子熬过几十年,才知道许多看着寻常的本事,要花多少工夫才能留下。 可秦问才多大,竟已经懂得这么教人了。 这小子不光本事长得快,说出的话,有时还得让自己这个老头子回去想上许久。 秦问没有一口气教太多,带着林听又走了几遍刺、劈的动作,见他手腕开始发酸,便将木棍接了过来。 “今天到这里,回去歇着。明天来找爷爷,把刚才这几下练熟,不许自己瞎编新招。” 林听还有些舍不得,却记着方才的约定,乖乖松了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木剑放这里?” “放这里,跑不了。” 听见这句,他才放心离开,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走着走着,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秦问把两根木条放到墙边,转身时,正看见林远山笑着望他。 “怎么了,老爷子?” “准备把你的剑术传下来了?” 林远山问得随意,心里却确实有些好奇。 家里都知道秦问的剑厉害,可究竟厉害到了哪一步,谁也说不明白。上回听林砺说他在九宝琉璃宗一人打倒四十个,自己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术才能有这样的威力。 这样一门本事,秦问从未说要教,林远山便也从没开口讨过。练剑与打铁毕竟不同,说不定有什么自己不懂的要求,哪能一句都是自家人,便逼着人往外拿。 如今看他肯坐下来教林听,倒像是终于有了这个心思。 秦问却摇了摇头。 “一点基础而已,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自己的剑术传下去。”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院门,林听已经走远了,外面只剩几声族人收工后的谈笑。 “我的剑,太过危险了。” 林远山脸上的笑收了些,随即点头。 “那就慢慢来,孩子还小,先把基础练扎实,厉害的招式不急着教。” 他想到的是秦问与人比试时,那柄总要收着锋芒的剑。林听这个年纪,若学会了伤人的本事,却不知道轻重,确实不能让人放心。 秦问没有纠正,只替老头子将放远了的茶杯拿近些,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老头子说的当然也是危险,可自己方才想到的,远不止这一点。 纵横剑术,并非只有怎样握剑、怎样将剑送进对手的空隙。 在鬼谷学剑时,他们也观人,观势,读兵法,辨利害,论诸侯争衡。许多当时看来与剑无关的东西,到了真正出谷以后,才会发现处处都用得上,或者说才是纵横的厉害之处。 一个人拔剑,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两方相争,嘴上说的是道义,真正不肯让的又是什么。 这些看不明白,手里的剑再快,也可能只是替别人杀人。 鬼谷教的,却恰恰是如何看清这些东西,然后作出自己的选择。剑在手里,纵横捭阖的本事在心里,走进的便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战斗,而是更大的棋盘。 秦问想起宁天海,也想起临澜城。 自己尚未真正去那里,只谈了谈魂导器该怎样发展,一位宗主便肯拿出城池相请。若是将鬼谷那些看人、审势、合纵连横的学问,一并带到这片大陆,又会怎样? 这里的强者能移山裂地,前世许多剑客穷尽一生,也斩不出那样的一击。 可谈到人与人、宗门与国家之间如何相处,许多时候,仍只剩谁的武魂更好、谁的魂环更多,谁便有资格作主。 那些在诸子争鸣中被反复辩过的道理,在这里却远没有铺开,政治文化哲学都差的太远。即便有人凭几十年阅历摸出些门道,也往往留在一家一姓的经验里。 若有一个人既握得住这里的力量,又学会了鬼谷纵横捭阖的本事,他未必需要亲自杀多少人,便能让几座宗门改换立场,让原本不该打起来的仗,变得非打不可。 同样的学问,也能用来止战,用来让弱者在强者面前多一分说话的余地。 可究竟用在哪一边,不能只看教他的人最初怀着什么心思。 秦问自己想让魂导器改善民生,想护住一片土地,尚且不能保证往后每一步都不会走偏。真将整套纵横之学传下去,难道凭一句不许作恶,便能替后人定下一生? 教出一个只会听自己号令的人,也并非他想要的传承。 林远山端起杯子,茶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仍在看墙边那根修好的木棍,显然已经想着明日该让林听站在院里哪一处练。 秦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再往下谈。 基础剑术可以教,让孩子站得稳,握得正,慢慢懂得用功,这些都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墙边那根木棍,与真正的鬼谷传承之间,还隔着太多东西。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秦问比谁都清楚,鬼谷纵横的恐怖之处从来不只是在剑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