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院的两天,秦问没再碰刻刀,倒是把笔用了不少。 那几件家用魂导器已经能用,真要卖出去,还有一堆事情得提前想好。卖给谁,先卖哪几样,哪些零件能交给普通工匠,哪些必须由魂导师来做,秦问分开写了几份规划,最后连售后维修都单独留了一页。 九宝琉璃宗有的是渠道,但只有渠道远远不够,对市场的理解,对产品的宣传,对竞争的应对等等才是商业的精髓。 等几份规划整理齐,胸口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本体武魂的恢复力确实强悍,如今呼吸、抬臂都不再发闷,秦问试着活动过肩背,才把行装收好,与张乐萱说了出发的事。 她没有多问,只叮嘱他注意养好伤,不要轻易动手。秦问答应得很快,临走握了握她的手,便往城郊去了。 林家的门还没迈进去,老头子的声音已经迎了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人家九宝琉璃宗大老远派人来接,你倒好,到现在才见人!” 秦问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门外多出的车辙,打了个哈哈:“猎魂费了些时间,这不是赶回来了嘛。” “赶回来还站门口,进屋!” 林远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力气倒不重。秦问顺着进了大堂,一眼便看见坐在右侧的宁天,旁边还有一名气息沉稳的护卫与一位外事管家。 这排场确实不小,宗门的小公主都亲自来接,秦问先拱了拱手:“不好意思,猎取魂环耽搁了些日子,让几位久等了。” 宁天放下茶杯,没有立刻说话,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一段时间不见,秦问已经长到一米八,进门时肩背舒展,利落的短发,俊朗阳光的容貌,衣服并不华贵,在他身上却有种与众不同的剑客气质,尤其那副明明刚挨过骂,转头便能笑着见人的样子,还是一点没变。 秦问也看了她两眼,宁天脸上的轮廓比上回见时长开不少,容貌依旧精致,发间只有一件小巧的饰物,衣袖上的纹样也不显眼,可与桌边那只细瓷茶杯摆在一起,连端坐着都透着股贵气。 小富婆还是小富婆,出门接个人都带魂斗罗。 “没事。”宁天终于开口,“父亲诚挚邀请的天才,当然值得多等一等,有点架子,也正常。” 她还没弄明白父亲这次为什么特意让自己来。林家是重要的合作伙伴,秦问也有本事,可派外事管家来接已经够郑重,但连招待的马车都特意交代,明显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秦问听出话里的调侃,笑着接了过去:“小富婆,宁宗主看重我让你吃醋了?看来还是宁宗主更有眼光。”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这不是替你夸宁宗主吗,哈哈哈。” 秦问没再逗她,转向护卫与管家,分别见了礼。说话仍旧自然,态度却比刚才端正,既没有因为对方是魂斗罗便小心翼翼,也没有因自己与宁天熟识去省掉礼数。 两人都起身回礼,外事管家原先准备了几句宽慰的话,免得秦问被林远山训过以后拘束,眼下倒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秦先生客气,宗主吩咐过,此行以您的时间安排为主,不必为我们打乱自己的事情。” 旁边的护卫也点了点头,他随宁天海走过不少地方,同样的身份站在那里,有人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也有人急着多说几句,反倒越说越乱。 秦问见过礼便坦然等着管家说完,似乎再高规格的礼遇,也不过是稀疏平常,可以说是风度翩翩,很难想象这是林家这种小家族培养出来的弟子。 如果秦问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说,以前跟着鬼谷子都是以天下为棋,见过的王侯将相诸子百家不胜其数,这点小场面根本不算啥。 “多谢宁宗主看重。”秦问道,“我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了,午饭后出发怎么样?也不好让宁宗主一直等着。” 管家应下,又同林远山说过几句话,便先出去安排车马。宁天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仍觉得刚才那句父亲更有眼光听着有些气人。 秦问瞧见她抿着嘴,笑道:“行了,宁宗主肯定还是最疼你。走,带你看看林家这一年的变化。” “谁问你这个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林远山没跟着走,他年纪大了,正好留在堂里歇歇。林砺听说秦问回来,已经从后面的工坊赶到门口,身上的护腕都摘了,显然就等着带他过去看看。 穿过原来的院子,后面已经多出几排屋舍。最先听见的不是打铁声,而是一阵读书声,夹着教师停下来解释知识的话。 秦问在窗外停了一下,屋里坐着五六十个孩子,桌椅按高矮排开,前面几个正跟着教师念魂师基础知识,后面的孩子低头记字。林听坐在靠窗的位置,发现他以后眼睛一亮,刚想抬手,被教师看了一眼,又赶紧坐直。 秦问朝他摆摆手,示意好好听课,没进去打断。 “有一半是这段时间接来的孤儿。”林砺压低声音,“按你之前说的,先把吃住安顿好,再一起上课,有几个还认不全字,得从头教。” 林家本来就没多少人,往后锻造、运料、记账、做魂导器,哪一样都缺人手。 收养孤儿的主意是秦问提的,如今真正看见这些孩子坐在屋里,他才有些许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感觉。 “合适的就接过来,没觉醒魂力也没关系。”秦问看着屋里,“林家现在不差这一口饭,营养、读书、学本事,跟族里的孩子一视同仁。。” 林砺点头:“现在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教的也一样,就是再加人,屋子快坐不下了。” “那就扩建,进了林家,便是林家的人,有些钱不能省。” 宁天站在一旁,看着窗边那个努力忍住回头的孩子,又看了看秦问。 她上一年来的时候,林家还只是供应月光金属的锻造家族,眼前却已经有了这样一间学堂专门培养子弟,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 再往后走,锤声逐渐盖过读书声。锻造堂比原先宽敞许多,一座座高炉沿着通道排开,精铁、沉银与各类辅料分开堆放,领出来的铁胚装在车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散落在门边。 林砺带着几人避开运料车,边走边说:“精铁能做百锻的,现在有五十多人,沉银有二十个。月光银的订单比以前好排了,不至于全压在我跟老爷子手里。” 秦问拿起一块放在检验台上的月光银,沿着边缘转了半圈,又让魂力在里面走了一遍。手艺还分得出高低,但能做到这一步,后面便有得练,不用每一炉都指望某一个人守着。 炉前的锻造师挥着锤,汗沿下巴往地上滴。有人完成一块,退到旁边喝了两口水,抹把脸又准备回去,秦问将成品放下,转头问林砺:“有专门休息的地方没有?” “现在是侧屋,摆了几条凳子。” “腾间大点的,能休息,也能坐下来聊锻造手法。哪种材料该怎么落锤,自己琢磨明白了,讲给旁边的人听,这样更能互相促进。” 林砺顺着他看的方向想了想:“靠外那间可以挪出来,离炉子也远些。” “行,改天我送点好用的魂导器过来,至少歇着的时候别还热得冒汗。”秦问又看了一眼炉前,“肉食等营养一定要搭配好,锻造很消耗魂力和体力,每个星期都安排好休息的假期,要让身体有休息的时间。” “伙食已经加过一回,我回头再跟厨房说,假期也会安排好排班。” 秦问点头:“这些锻造师以后都是林家的顶梁柱,一定要照顾好。” 林砺把这几件事记下,没有因为秦问离家久便敷衍,不仅是因为给林家带了的改变,秦问的实力和锻造水平也让他信服。 宁天看得出来,林砺是真打算照着办,甚至说到腾屋子时,已经叫过一个族人,问里面还剩多少东西,短短一年他就从当初大家都不以为意的一个少年成长为林家的实际话事人,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魂斗罗护卫跟在几人身后,也将这番情景看在眼里。秦问没有拿账册逐条过问,开口却总能落到眼前正在做的事情上,林家代理人林砺对他的安排没有半点异议,旁边路过的族人还会主动停下来同他打招呼。 宗主让他们郑重接待的,显然不只是一个会打铁、会用剑的年轻人,不愧是宗主,眼光很是老辣,一年前就断定此子非池中之物。 临近午时,宁天与护卫先回外面的客栈,林家的饭则仍摆在原来那间屋子。秦问进门时,老桌子上已经放好三副碗筷,连自己以前坐的凳子都没换位置。 他刚坐下,目光便越过窗沿,落在外面一株小桃树上。枝条还细,叶子长得倒精神,树根旁的土显然翻整过,围着一圈碎石。 “老爷子现在挺有雅致,桃树都种上了。” “怎么,老头子不能种树?”林远山给自己盛了碗汤,“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 林砺端着饭碗,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上学那天种的,那时候还没这么高。” 林远山抬手便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就你知道得多,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砺缩了缩脖子,夹起一块肉,端着碗便往门外走:“行,我到外面吃,顺便看看车备好了没有。” 秦问笑着看他走远,再回头时,林远山已经把汤碗推了过来,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接住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树,没再追问老头子为什么偏偏挑那天种。 饭吃到一半,林远山忽然放慢了筷子。 “我这辈子,就惦记着把祖上传下来的这点本事重新拾起来。折腾到这把年纪,原以为也就那样了,没想到最后靠你小子办成。” 院外还有锤声传来,比从前远了些,也密了许多。林远山听了一会儿,端起汤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林家有今天这个样子,我知足了。你以后多顾着自己的修炼,打铁的事,让林砺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去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秦问放下筷子:“我也没少修炼,现在三十二级了。” “我知道,可你那天赋,不能耽误。”林远山看着他,脸上慢慢有了笑,“以后真成了封号斗罗,记得告诉老头子一声,就算到时候我已经埋土里,听见了也能笑出声。” 秦问没有立刻接话,老头子说得轻松,握着碗的手却比记忆里瘦了些,鬓边也添了白。 以前这种话,他多半只肯说一半,剩下的还得掺在骂人里,如今倒愿意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了,人老了,心也柔软了。 “放心,不耽误。”秦问把汤碗往他面前挪了挪,“封号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请您给起一个。” 林远山精神一振,连筷子都搁下了。 “那就剑圣斗罗,怎么样?够霸气吧?”林远山明显早就想过,给一个当时还没三十级的少年想封号,可见他对秦问有多期待多骄傲。 “不错。”秦问认真点头,“不过单论剑术,我现在可能就已经是剑圣了。” 林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小子,从小就能吹牛皮!” 秦问跟着笑了,刚才压在桌边的那点沉默也散开。他将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时,才又说了一句:“等这趟回来,给您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回来再说,现在讲了还叫什么惊喜。” 林远山看着他,没再追问,只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午饭后,林砺带着三名族人一起出了门,九宝琉璃宗的车队已经等在外面。同行要用的记录与样品都装好了,外事管家又核对了一遍人数,才请秦问上车。 秦问抬头看了眼车厢,很豪华,还没细看雕饰,先被前面拉车的马吸引了目光。 马额上生着短角,颈侧覆有细鳞,站在那里四蹄稳稳踏住地面,呼吸时鼻端还有很淡的魂力波动。 “角鳞马?” “是。”管家笑着侧身,“给您安排的这一匹,已经过了百年。” 秦问走近看了一眼,这是少有能被人类驯养的魂兽,耐力和速度都能达到普通马的三倍,奔跑时还会释放天角护罩,既能减少迎面阻力,也能护住自身,是各国贵族最喜欢用来撑场面的马。 九宝琉璃宗这次的礼遇,确实不是口头客气几句。 车厢里铺着厚毯,座垫软硬合适,茶具各有固定的位置,连放记录本的小桌都做了防滑的边沿。秦问刚坐稳,宁天便也进来了。 “秦先生,可以走了吗?” 她故意把称呼念得端正,秦问听得一乐,朝她拱了拱手:“有劳宁大小姐。” 宁天收回头,吩咐车夫出发。秦问掀着帘子往后看,林远山站在门口,背着手没有再说什么,见他望过来,便抬手挥了两下。 角鳞马迈开步子,额前短角亮起淡光,一层护罩顺着身体向后铺开。车轮驶过林家门前的石路,秦问等老头子的身影被院墙挡住,才放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