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赶到探测柱附近,秦问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连串树枝折断的声音。接收盘上的光痕越来越亮,他收起面板,跟着张乐萱翻过一道土坡,在坡后的灌木旁停了下来。 往下一看,常威正在打来福。 呸,是熊在打猫。 一头三米多高的巨熊站在林间,肩背宽厚,暗金色毛发随着动作抖动。它一只前爪刚从树干里拔出来,五道深槽便露在了树皮上,木屑还没落完,另一只爪子已经横着扫了出去。 被它追着打的猫只有一米多长,体形与对面完全不在一个分量上,身上散出的魂力却让秦问隔着坡地都能察觉。黑黄相间的皮毛紧贴身体,它从爪下蹿过,落脚的树根才被踩得裂开,身形已经绕到巨熊侧后。 “万年虎魔猫。”张乐萱压低声音,目光却落在巨熊身上,“找了一个月,总算让你碰上了。那头暗金恐爪熊,两千多年。” 秦问盯住它垂在身侧的利爪,爪锋伸出两尺开外,弯曲的边缘泛着暗金光泽,不用贴近去看,也知道那绝不是长出来好看的东西。 虎魔猫显然也不想再挨一下,它绕过熊的左肩,后腿猛地蹬地,身体几乎拉成一道黑影,前爪直取颈侧。万年魂兽骤然爆发的魂力卷起地面碎叶,那头巨熊却只来得及偏过半张脸,便被结结实实挠中了。 刺耳的刮擦声传过来,几缕暗金毛发飘落,虎魔猫的爪子没能继续切进去。巨熊肩膀向上一耸,粗壮前臂反手挥出,正拍在来不及借力的猫身上,将它整个掀飞出去。 秦问看着虎魔猫撞断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落地后踉跄了两步,才重新伏低身体。它嘴边多了一点血,方才还利落的后腿也开始发抖。 那头熊却只是晃了晃脑袋,迈步压了过去。 两千年打万年,还打成这副样子。魂兽之间的血脉差距,今天算是让秦问见着实物了。 “先等它们打完,我们再动手。”张乐萱没有急着下坡,“暗金恐爪熊这种魂兽,攻击和防御都极强,别看年限差得多,虎魔猫根本破不开它的皮肉,再拖下去,也只是多挨几爪。” 她说完,身边却没有回应。秦问仍看着下方,手指已经离开接收盘,原本赶路时略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巨熊前进一步,他的目光便跟着移过去,看的不是虎魔猫能往哪里逃,而是熊落脚时肩胯如何转动,爪子挥出去以后,又从什么位置收回来。 秦问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入学以后打过的几场比赛,他当然记得。徐三石的盾够硬,贝贝的雷电也够凶,可拿着剑站到他们面前时,秦问心里始终有数。该收几分锋锐,哪一剑只能拍不能斩,他得先替对面想好,才能打得尽兴,又不至于真把人伤了。 今天不用替对手操这份心。 他已经想出三处可以进剑的位置,却没有一处能保证刺进去以后,自己还能安然退开。那只熊的力量、速度和皮肉,全在逼着他重新估量手里的剑。 秦问反倒越看越想笑,练了这么久,总算遇见一个能让自己放开手脚的对手了。 张乐萱回过头,恰好看见这个笑容。 她见过秦问在饭桌上贫嘴,也见过他捧着做好的魂导器,满脸得意地问自己好不好用。眼下这张脸分明还熟悉,眼神却是她没见过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再看向那头巨熊,心里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秦问,你想干什么?” “师姐,这场我想自己来。” “不行。”张乐萱几乎没有迟疑,“你刚才看见了,它不是普通的两千年魂兽,换个魂王过来,都未必能活着从它爪下退走。” “所以才想试试。”秦问转过头,笑意没有收起来,“在学院里打,我总得顾着不能伤人。修炼到现在,我还没真正放开来打一场,今天正好试试,自己到底有几分成色。” 下方又响起一声嘶叫,虎魔猫沿着树根窜向侧面,暗金恐爪熊没有追着它绕圈,一爪拍进挡路的树干,竟将整株树拦腰撕开。倒下的枝冠封住去路,虎魔猫刚折回来,便又被逼回了那片越来越窄的空地。 张乐萱看着断口,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是魂师切磋,你漏下一爪,可能连喊我的机会都没有,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笑?秦问,你会死的。” 他终于将视线从熊身上移开,认真看了她一眼。 “师姐,放心,我还有些底牌,没打算空着手下去送命,不过等会儿看见什么,记得替我保密。” 张乐萱没有因为这句话便让开,她不清楚他说的底牌是什么,更不能只凭一句有把握,就任由一个三十级的学弟去试暗金恐爪熊的爪子。可秦问说话时的呼吸始终平稳,连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没有躲闪,显然不是被刚才的场面激昏了头。 她正要再开口,下方的胜负却已经分了出来。 虎魔猫后腿一软,闪避时慢了半步,暗金色爪锋贴着地面掠过,将它掀到一旁。巨熊随即踏上前,沉重前掌压下,先前还在挣扎的身影猛地绷紧,随后便不再动了。 血腥味顺着风飘上土坡,一圈漆黑的魂环开始在尸体上方凝聚。暗金恐爪熊没有立刻低头进食,它抬起沾血的利爪,鼻翼抽动,忽然朝坡上转过脸。 秦问已经站了起来。 风吹开灌木,也掀起他的衣摆。暗红光芒在掌中聚拢,残虹落入右手,剑尖斜斜指向脚边。一人一熊隔着坡地对上视线,巨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压在尸体上的前掌缓缓收了回来。 张乐萱伸出的手停在秦问肩旁。 剑势已经从他身上铺开,沿着残虹压向下方。不是新生考核里隔着护栏感受到的那一点锋芒,站在他身边,连呼吸间流动的空气都像被剑带着走了。附近的草叶伏低一片,秦问的衣角却向后扬起,握剑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动。 明明自己才是魂斗罗,这一瞬间,她竟没法再把他当成那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学弟,仿佛间好像他才是那个更强者。 秦问没有回头,望着下方已经露出獠牙的巨熊,脸上的笑意仍在。 “如果我死了的话,那就只能证明我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泥土便向后翻起,身影随着残虹冲下土坡。纵横剑意再无收敛,暗红剑锋越过摇动的草叶,直取那头庞大的巨熊。 张乐萱愣了一瞬,随即提起魂力,沿坡侧跟了上去。她没有答应让他死在这里,秦问要试自己的剑,她也得看住那双能要人命的爪子。 只是那句话,还有说话时的神情,始终留在她脑中。 在学院里被同学议论、被老师质疑时,他都没露出过这样的锋芒。她原以为秦问脾气好,做起事来又有耐心,今天才发现,他在意的东西,或许根本不在那些人的嘴里。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剑练到这种程度,又能这样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生死?她想起那些独自坐在图书馆里的夜晚,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常与他见面,却还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林间的怒吼打断了她的念头。 暗金恐爪熊迎着秦问冲了过来,这个人类散出的魂力远比刚才那只猫弱,偏偏手里的剑让它极不舒服,尤其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粗壮后肢踩进泥土,巨熊抬起右爪,金属性魂力裹住两尺多长的爪锋,它要把这个挡在猎物前面的人类连剑一起撕开。 秦问没有变向,最后一步重重踩实,力量从腰背送进双臂,残虹由下而上划过半弧,迎着压来的巨爪正面斩去。 剑锋与利爪相碰,清亮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开,震得近处树叶簌簌往下落。秦问肩膀猛地一沉,压进剑身的力量被正面顶了回来,鞋底在地上拖出两条深痕,整个人退出数米,才在一块裸露的树根前站住。 暗金恐爪熊同样向后退去,第一步踩碎了倒下的树枝,第二步便稳住身体。它低头看了看前爪,又抬头盯住秦问,喉咙里的吼声比刚才更沉。 秦问握剑的虎口有些发麻,胸腔里的气息也被震得一紧。他缓缓吐出那口气,目光顺着完好的残虹移向对面的爪锋,反倒笑出了声。 好大的力气,好一双利爪。刚才那一下,他没有留手,结果正面角力还是输了,双脚到现在都能感觉到踩进泥土时的震动。 可那只熊也退了。 秦问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重新将残虹抬起,剑尖落在巨熊胸前。 “很锋利的爪子,看来你也是魂兽里的剑客。” 他往前踏了一步,笑着迎上那双满是凶光的眼睛。 “那就来比比谁的剑更厉害,大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