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期搜寻的第三天,秦问在一座小山坡前停了下来。 树林到这里稀疏了些,坡下是一大片草地。草长得很盛,风吹过时,叶尖挨着叶尖往同一个方向倒,底下却露出几条窄窄的通道。 秦问顺着通道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兔子。 草这么好,总该有点吃草的东西吧。 “王老师,柔骨兔会不会在这里?” 王言没有立即回答,蹲下拨开脚边的草叶。 几根嫩茎被啃去上半截,断口还没干。泥地上落着细小粪粒,再往旁边,一串成对的后足印延伸进草丛里。 秦问也跟着蹲下:“兔子不吃窝边草,看来这话未必靠谱。” “有没有兔子看痕迹,别瞎扯淡。” 王言将手里的草茎丢开,沿坡往侧面走了十几步。秦问拨开一蓬长草,下面露出一个洞口,边缘的泥被蹬得很实,入口还挂着几缕浅色软毛。 两人对视一眼。 这回至少不是几个月前留下的旧地址。 再往前,还有洞。 秦问看见第三个洞口时,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洞与洞之间有踩过的草道,靠近土坡的一处入口明显更大,里面黑得看不清。 王言抬手,带着他退回树林。 “先不进去。柔骨兔群居,这里有多少只,什么年限,都不知道。” “等它们出来?” “看半天。能找到落单的最好,找不到,就选外围那只。拿到就走,别在洞口跟它们耗。” 秦问点头,将腰间水袋挪到不会碰响的位置,趴进一丛灌木后面。 太阳一点点升高,第一只柔骨兔从洞里探出头,耳朵转了两下,才慢吞吞跳出来,开始啃旁边的嫩草。 秦问刚动了动手指,王言便摇头。 “不到百年。”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两只,个头大些,后腿也长,却仍不够。 秦问把脸侧贴过来的一片草叶拨开,继续等。 真正的目标在午后出现。 那只柔骨兔从坡侧一个洞里钻出来,背毛比身旁几只颜色深,耳根处带着一线浅金。它没有挤到草最嫩的地方,反而独自跳到外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王言的手掌压上秦问肩头。 “过千年不久,适合你。” 秦问没有急着起身,目光从附近几只兔子身上扫过。 算上目标,总共六只。最里面那只蹲着也比同伴高出一截,后腿肌肉把软毛顶得鼓起,低头时,别的兔子会给它让开一些位置。 “那只呢?” “八千年上下。”王言压低声音,“我来挡。洞里还有没有更强的,不好说。” 他指了指侧面两棵相距不远的大树,又在草地上划出一条退路。 “我先扣住目标,你拦外围。真有大的出来,我接手,你带目标走。别追杀,也别钻洞。” 秦问最后看了一遍退路,残虹无声落入掌中。 王言先动。 草叶向两侧翻开,一根盘着龙纹的长棍出现在他手中。六圈魂环升起的同时,盘龙棍已经探到目标身前,棍端压住地面,截断它退向洞口的路线。 柔骨兔猛地一蹬后腿。 棍身横转,恰好拦住它跃起的方向,将它按回一块矮石旁。 王言左手刚要抓下去,最里面那只八千年柔骨兔已经扑来。 秦问迎着另外几只冲了出去。 残虹横扫,剑气掠过草尖。扑在最前面的两只柔骨兔被迫翻身落地,脚下草茎齐齐折断,空出一条能让王言退过来的通道。 地面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先是洞口松土滚落,随后,几对长耳朵几乎同时冒出草丛。 不是两只三只。 坡边的洞穴接连钻出兔子,浅色身影在草叶之间交错,有的尚未落地,后腿便在同伴旁边借了一下力,直接扑向秦问胸口。 草地看着安静,底下居然还住着一整片邻居。 秦问没空数了。 他右脚后撤半步,腰胯沉下,魂力沿手臂一口气送进残虹。先前只用来逼开两只兔子的剑势骤然展开,连身前被踩倒的草叶都向外伏了下去。 横贯八方。 暗红剑光随着身体转动扫开,前后相接的剑气从不同角度切进兔群。第一只扑来的柔骨兔撞上剑势,身形一歪,后面的同类便失去了借力的位置。 秦问脚下不停,剑锋由低向高挑起,又在身侧转出一道长弧。 几只兔子接连被掀出去,草屑混着泥点扑了他一脸。还有一只从侧面钻进来,双腿刚要蹬中他的腰,残虹已经收回半寸,剑脊重重撞上它的腿侧。 这一圈打完,面前终于空了一截。 兔群没有被杀光,甚至后排还在往前挤,可那阵迎面压来的势头被硬生生拦断了。 秦问胸口发热,握剑的手掌也被反震得发麻。 横贯八方真是清怪的好招。 另一边,王言已经放开被棍身压住的目标,转身迎向那只八千年柔骨兔。 不是他不想抓,而是最大的洞口又钻出一道身影。 那只柔骨兔后腿落地时,松土被压出两个深坑,扑来的速度比先前的同类快了一大截。万年魂兽的气息近在身侧,王言没有再保留。 第六魂环亮起。 “盘龙镇岳!” 盘龙棍向前砸落,沉重棍影在草坡上猛地铺开。迎面两只高年限柔骨兔同时撞上那片范围,身形被震得向后翻滚,连刚冲出洞口的几只也被余波掀回土坡。 地面闷响,碎石从草根间跳了起来。 “秦问,目标!” 秦问已经看见了。 那只千年柔骨兔脱离束缚以后没有往草地跑,而是贴着矮石边缘,正要钻回洞口。 这一进去,半天白蹲。 秦问魂力涌动,稍微蓄力,肩背和右手向前一送,残虹脱手飞出。 正是百步飞剑! 暗红光芒从混乱的草叶间穿过,直逼柔骨兔后背。它的两条后腿已经收紧,却来不及再跳出剑锋笼罩的范围,浅金色光芒骤然从毛皮下透了出来。 铛! 剑尖击中金光,竟没能穿透。 秦问眼睛一亮。 无敌金身。 找了这么久,终于见着活的了。 他紧随飞剑赶到,伸手握住被弹起的剑柄,原本前刺的残虹顺势转到身侧。那只兔子借碰撞往前一蹿,秦问没有再往金光上劈,脚步斜切,先占住了洞口前面。 柔骨兔改向,他也跟着改。 剑尖始终悬在后腿发力的那条线上,逼得它不能直接起跳。兔子身上的金光还亮着,秦问却连一次无用的碰撞都没有再给。 王言那边又是一声巨响,几道棍影将扑向这里的兔群挡了回去。 三秒过后,金光终于淡下去。 秦问纵横身法爆发的速度极快,短短几步,残虹从后背刺入。 鲜血沿剑身涌出来,柔骨兔的身体猛地绷直,后腿蹬了一下,没能再跃起。秦问抽剑,提住它,转身便往先前看好的两棵树之间冲。 “王老师,得手了,速退!” 王言没回头。 盘龙棍连续砸落,亮起的魂环将他身侧几处空隙尽数封住。八千年柔骨兔再次被打偏,万年那只也在一记正面重击后翻回草地,后面的兔群短暂迟疑,不敢立刻越过棍影。 就这片刻,王言已经收棍后退,转身追上秦问。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树林,身后仍有追赶的窸窣声。 秦问提着目标,顺着树根与乱石之间的空隙穿行。草坡上的开阔地形不利于甩脱兔群,进了林子,他落脚转向的本事才真正有了用处。 王言不时回身打出一棍,拦住贴得最近的两只,又在岔路把秦问引向石地。 跑了好几分钟,身后终于听不见追赶的动静。 秦问手里的柔骨兔也不再挣扎。 伤口已经流不出多少血。最后一点气息散去,一圈紫色魂环从尸体上浮了起来。 王言登上旁边的石头,扫过四周,又侧耳听了片刻。 “暂时安全。我守着,你尽快吸收。” 秦问将尸体放下,盘膝坐到背风处。 刚才连着出剑又一路奔逃,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魂力在经脉里走过几圈,胸口那阵急促压下去,他才将紫色魂环牵向自己。 魂环落下的一瞬,肩背沉了下去。 涌进来的力量远比第一魂环粗猛,顺着残虹冲入经脉。秦问手指收紧,腰腹的肌肉绷住,魂力转过右肩时,那里像被一股热水猛地灌满。 能承受。 万年鲸胶强化过的血肉与骨骼稳稳撑住冲击,玄水丹疏通后的经脉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撕扯。隐藏的本体武魂将每一处变化送入感知,秦问依着自己的节奏,把涌来的力量一点点纳入循环。 这只柔骨兔没有超过一千二百年。 具体多少,他无暇细分,能确定的是,这份压力还没越过自己的承受范围。 躁意随着魂环的力量冲上头脑,像要催他睁眼起身。秦问将心神落回残虹,锋利而清明的剑意压住那阵冲动,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没让它搅乱。 无敌金身。 他在心里默念,仍旧记得王言说过的话。 未必有用,但也不妨试试。 紫色光芒沿残虹剑身流转,原本挡在二十级前面的瓶颈随着魂环融入松开,三个月积下的魂力终于有了去处,顺着经脉往前推进。 王言站在几步外,盘龙棍始终没有收起。 他不时看一眼树林,再回头确认秦问的呼吸。没有痉挛,没有失控,连最初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松下去。 十分钟左右,紫色魂环彻底稳定。 秦问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将残虹翻转半圈。魂力传回的信息很清楚,二十四级,他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王言已经示意起身。 “能走吗?” “能。” “先离开。照现在的位置,天黑前赶得出森林。” 秦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了回去。 王言心里一紧:“哪里不舒服?” “兔子忘拿了。” 秦问把尸体收进储物魂导器,迎上王言的目光,补了一句:“带回去改善伙食。千年的,不能浪费。” 王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走。” 这一回,秦问跟得格外干脆。 两人在天色暗下以前出了森林,等走到附近的客栈,门口的灯已经亮了。 王言先问了马车,掌柜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告诉他,跑史莱克方向的车今天已经走完,想雇车得等明早。 “那就开两间房,再做些热饭菜。” 秦问在旁边补了一句:“多上点肉菜。” 热汤端上来时,两人都没急着说话。秦问先喝了半碗,才觉得胸口那股赶路带来的燥气散下去。连吃十几天干粮,如今桌上不过是炖肉和炒青菜,他也吃得不肯抬头。 王言吃完一碗,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饭后,秦问洗掉手脸上的泥,换了衣服,敲开王言的房门。 屋里点着灯,地图已经收了起来,桌上摊着一本空白记录册。王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 “第二魂技怎么样?” “无敌金身。” 王言手里的笔停住,随即笑了起来。 “好,总算没白折腾。千年第二环承受压力很大,身体有没有异样?” “没有,魂兽的精神冲击对我来说不是问题。魂力涨了不少,二十四级。” 秦问伸展了一下手指,吸环时经脉被撑满的感觉已经退去,如今运转起来,反倒比之前更有余力。 “我吸收的时候,一直想着无敌金身。” 王言抬眼看他。 “所以你觉得,猜对了?” “还不能这么说。”秦问往椅背上一靠,“兔子自己会用,我又正好想要。两个条件都在,没办法知道到底哪个起了作用,或者可能是单纯运气好也说不定。” “也可能只凭你的武魂和这枚魂环,本来就会得到它,武魂对魂技的影响应该更大,像星罗帝国戴家的白虎武魂他们就总结出稳定获得同样魂技的方法,这是他们家族几千年的底蕴。” 王言低头记下年限估计,又问了秦问吸收时魂力经过经脉的感受。秦问逐一说了,只将本体武魂带来的细致控制留在心里。 写到最后,王言在页边添了一句。 魂兽个体已展现过无敌金身魂技,吸收者有明确意愿,最终获得对应魂技。 秦问探头看了一眼:“您写得挺克制。” “不然呢?写你想什么就能出什么,明年得有多少学生闭着眼睛许愿?” “那他们最好先拜我。” “先把你这次吃过什么、练过什么交代清楚。吸收千年第二环遇到什么冲击,对身体的承受压力有多大,这个更值得记。” 秦问笑了笑,把万年鲸胶、玄水丹和负重训练又说了一遍。王言听得认真,却没把这些直接列成别人照着做就能成功的办法,只在记录后面加上了身体基础与实际承受表现。 窗外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楼下收拾碗筷的动静也停了。 王言合上册子:“今天先到这里。回学院再测魂技,客栈里别试。” 秦问已经站到门边:“我还没打算赔人家房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靴子脱下来,倒出了积在里面的一小撮沙。床板不算软,枕头还有点硬,可躺上去以后,总算不用留半只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 第二天吃过早饭,掌柜帮忙联系的马车停在门口。王言收好记录,秦问拎上补满的水袋,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轮沿着来时的路转动,森林渐渐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