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最后是被和菜头背回宿舍的。 从操场到新生一舍不过一段路,和菜头走得却很慢。他自己刚跑完一百五十圈,两条腿同样酸胀,每迈上一级台阶,膝盖都会颤一下。 秦问趴在他背上,手臂没什么力气,只能松松搭在那双宽厚的肩膀上。 “问哥,你平时也这样练?” “不。” 和菜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 “那你今天怎么跑了二百四十圈?” “王老师说跑到极限再停,我就想看看极限在哪。” 秦问说得没什么精神,连眼睛都懒得睁。和菜头却又想起操场上那个几乎只剩走路速度、仍然一步步往前挪的背影。 刚认识时,他只觉得秦问说话有趣,整个人总是漫不经心的。上课抢最后一排,回宿舍先抽雪茄,坐到床边便不愿意多站一会儿,怎么看都和勤奋两个字隔着几张桌子。 可这个平时最像会偷懒的人,今天跑得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和菜头把他往上托了一下,脚下更稳了些。 宿舍门被肩膀顶开。和菜头刚把人放到床上,秦问便抬起一只手。 “菜头,来根雪茄。” “你都这样了还抽?” “正因为这样才抽。脑子现在散得像一盘没拧紧的螺丝,得收一收。” 和菜头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平稳,才伸出右手。黄色魂环亮起,他依旧用那种格外认真的语气念出魂咒。 “老子有根粗雪茄。” 雪茄落进掌中。和菜头没让秦问自己动手,拿出点火器替他烤亮前端,等那一圈暗红烧得均匀,才递到他嘴边。 秦问吸了一口,温热烟气沉入肺腑,散乱的念头逐渐收拢。他叼着雪茄在床上盘好双腿,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七只玉盒。 五只装着千年鲸胶,另外两只里是万年份。 秦问的手先落在千年鲸胶上,指尖停了片刻,又移向旁边那只颜色更深的玉盒。 盒盖打开,一块巴掌大的黑褐色胶体躺在里面。表面并不平整,边缘还留着高温处理后的焦痕,看起来像是谁从炉膛里捡出一块烧过头的糖。 “这是什么?”和菜头问。 “补身体的。” “这么黑?” “好东西不能只看卖相。” 秦问捏起鲸胶,林远山临行前那句“万年份的先不碰”也跟着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老头当时说得很清楚,他答应得同样痛快。 本体武魂的感知却将身体此刻的状态摊在意识中。跑步造成的细小损伤遍布肌肉,经脉也处于极度疲惫后的舒张状态,气血仍在快速流动。对别人来说,现在最该做的是躺下休息;对鲸胶而言,这具身体却像一块刚刚烧透、正等着吸收养分的铁胚。 秦问看了一眼手里的万年鲸胶。 月底回家挨骂的是月底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暂时没有关系。 他张口咬了下去。 鲸胶经过处理以后不算坚硬,入口却黏得厉害,带着一股海水晒干后的咸腥味。秦问嚼了几下,差点以为自己在吃一块沾过鱼汤的鞋底。 “九宝琉璃宗就不能研究一下口味吗?” 抱怨归抱怨,整块鲸胶还是被他一点点咽了下去。 最初几个呼吸没有动静。 秦问刚想再吸一口雪茄,腹中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那股热不是从皮肤外面烧进来,而是直接钻进血肉深处,沿着腹部向胸口和四肢迅速扩散。 汗珠重新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闭上眼,将本体武魂的感知沉入全身。原本因为长跑而发胀的肌肉像干土遇水,不断吞下鲸胶散出的能量。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麻痒,经脉也被热流一寸寸浸过,先是发紧,随后松开。 鲸胶不是魂力,无法照着纵横心法运行。秦问只能以魂力牵引气血,哪里损耗最重,便让热流多停留一会儿;右腿、腰背、肺腑,再到手臂和大脑,尽量不让能量只堆在一处。 万年份三个字,很快显出了分量。 床板被秦问身上的热气烘得发暖,汗水沿着下颌不断落在衣襟上。随着气血越来越旺,另一种躁动也从小腹向上翻涌,像是有一团火专往不该集中的地方钻。 难怪这个世界的贵族一直把鲸胶当成壮阳药。 他们不能算完全吃错,只能说对正确答案产生了一点比较世俗的理解。 原著里的霍雨浩吸收万年鲸胶时,意识都险些被这股热意冲散。秦问的灵魂历经三世,本体武魂又覆盖大脑,雪茄还替他收拢着精神,那点躁动虽然麻烦,倒还不至于让他失去意识。 “我没事。” 和菜头刚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 “你的脸很红。” “正常反应。你要是不放心,就坐在旁边看着。” 和菜头搬来椅子坐了片刻。秦问的呼吸始终稳定,魂力也没有失控,只是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床脚,秦问仍然没有睁眼。 和菜头看了一会儿,也在自己床上盘腿坐下。他制造出一根雪茄,点燃后叼在嘴里,开始运转冥想法。秦问跑到那种地步,回来还能抓住机会修炼,他没有理由把整个下午拿来发呆。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魂导灯熄了。 和菜头中途醒过两次。第一次替秦问换掉已经被汗浸透的毛巾,第二次把一杯水放在床边。秦问一直坐在那里,气息却从最初的滚烫急促逐渐变得悠长。 清晨的钟声从窗外传来时,最后一缕热流终于沉入血肉。 秦问睁开眼睛。 长跑留下的酸痛已经消失大半,脚底磨破的地方结起薄痂,两条腿重新有了力气。他下床走了几步,落脚时的身体反馈比昨天清楚了一截,肌肉、骨骼和经脉都像换了一副更结实的框架。 魂力没有凭空增加,运转起来却顺畅许多。原本十九级中段的积累经过一夜冥想又向前推了一截,若只论修炼进度,大概相当于接近了半级。 秦问握了握拳,又松开。力量的增长并没有本体武魂初次催动时那么夸张,指节、手腕和小臂之间的配合却更加紧密。以前魂力快速经过右肩,经脉还会有一点发涩,如今那处阻滞已经消失,连续几个周天也不见胀痛。 真拿水晶球来测,他依旧是十九级。可身体这只桶被重新加固了一遍,能容纳的魂力更多,经脉也经得起更猛烈的冲击。等到选择第二魂环时,这份提升才会真正显出价值。 一块万年鲸胶当然不至于让人脱胎换骨,至少替他把前路往外拓宽了一截。 “万年鲸胶,名不虚传。” 和菜头被声音惊醒,先看秦问的脸色,又看他走路时的双腿。 “真没事了?” “现在的我能吃下一头牛。” 两人来到食堂时,最早一批蒸好的魂兽肉刚刚出锅。热气从窗口翻出来,炖肉的香味混着药草气息,秦问的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最高规格的魂兽肉套餐,先来两份。” 负责打饭的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和菜头,拿出两个托盘。 秦问纠正道:“都是我的,他的另算。” 在林家时,林远山已经尽量把好东西留给他,可普通铁匠家族不可能天天拿魂兽肉当饭吃。如今身体刚被万年鲸胶强化,腹中像填着一个无底炉膛,正好趁史莱克食堂材料齐全,把以前缺的伙食补回来。 第二盘肉刚吃到一半,徐三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吃这么急,你以前没见过好东西?” 秦问咽下嘴里的肉:“确实没怎么见过。你要是心疼,可以替我结账,让我见识一下富二代的实力。” “我有钱归有钱,凭什么请你?” 贝贝端着餐盘坐到对面,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空掉的盘子:“秦兄昨天跑了二百四十圈,今天又能吃下两份魂兽肉。体力恢复得怎么样暂且不说,饭量确实深不可测。” “男人吃得越多,越能干,也越持久。” 徐三石眉毛一挑:“你说的最好是吃饭。” “不然呢?”秦问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思想怎么如此复杂。” 贝贝低头喝了口粥,没有替徐三石说话,肩膀却抖了两下。 徐三石正要反击,贝贝已经将一张叠好的纸放到秦问手边。 “王老师让人送来的,新生前三个月的课程安排。” 秦问展开纸条。上午理论课,下午炼体和基础训练,每隔七天还要重新测试一次身体数据。课程不算复杂,安排却密得很,显然没准备给新生留下多少闲工夫。 徐三石探头看了一眼:“我们二班也差不多。三个月后的新生考核你就准备挨揍吧秦问。” “晚上呢?”秦问问。 “自行修炼。”贝贝道,“图书馆也开放到宿舍熄灯以前。” 秦问把纸折好,塞进衣袖。 贝贝看着他:“你要去图书馆?” “十九级了,第二魂环总不能等到二十级以后再临时抓阄。” 徐三石道:“剑武魂还能怎么选,找一头攻击强的魂兽不就行了?” “攻击强也分很多种。锋利、爆发、破甲、距离,差一个方向,往后可能就要多走几年弯路。”秦问又夹走一块肉,“何况我的第一魂技已经很不按常理,第二个最好提前想清楚。” 当天晚上,秦问吃完饭便去了史莱克图书馆。 他先取下一册《器武魂魂环适配记录》,又从魂兽分区抱回三本厚得能垫桌脚的图录。登记老师看了看他的年纪,提醒这些书不许带回宿舍,他只好在最里面找了张长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书页上的魂兽名字却越积越多。秦问拿出自己的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下两行字。 第一魂环,净化,补足被控制后的出手机会。 第二魂环,残虹真正缺的是什么? 他在问号下面留出大片空白,重新翻开了第一本魂兽图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