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课的钟声响起时,新生一班已经站在了操场边。 王言把名册卷在手里,指了指跑道:“不许使用魂力,也不许借助魂导器。五十圈是最低要求,超过五十圈以后,什么时候到达身体极限,什么时候停。” “我看的是你们到达极限前后的呼吸、动作和恢复,不是谁能抢到第一。若让我发现有人偷偷运转魂力,今天的圈数从头算。” 刚才还想在同学面前露一手的几个人,听到最后一句,默默往队伍中间退了退。 跑步开始后,所有人都很谨慎。 五十圈听着便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数字。第一圈没人敢快,到了第三圈,队伍仍挤得很紧。前排学生甚至主动压着步子,生怕一开始多喘两口气,最后几圈就得用脸冲过终点。 秦问夹在人群里跑了半圈,觉得有点不对。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只比站着时快了一些,双腿连热都没热起来。照这个速度跑下去,五十圈能不能锻炼身体不好说,倒是很适合一群新生边跑边交流感情。 王言刚才说的是不能用魂力,可没说必须陪着所有人慢慢挪。 秦问调整呼吸,步子一下拉开。 他从队伍中侧切出去,很快超过最前面的几人。纵横之术不只有剑法,落脚、换步和爆发同样是根基。秦问没有催动魂力,每一步却都踩得很轻,身体微微前倾,速度越提越快。 贝贝看着他从身旁过去,眼中多了一点笑意,也跟着加快脚步。 和菜头没有说话,两条长腿迈开,跑一步顶别人一步半,没多久便追到了贝贝旁边。 后面的人本来还想坚持自己的节奏,可一个十九级的一环魂师已经跑到前面,两个三十一级魂尊又紧跟了上去。谁若还慢悠悠地跑,多少显得心里没底。 “他才十九级,凭什么让他领跑?”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原本整齐的队伍立刻散了。强攻系仗着身体好往前冲,敏攻系更不愿落后,连几个辅助系都咬牙加快了脚步。 王言站在跑道外,没有提醒他们保存体力,只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两笔。 第十圈时,队伍已经拉成长长一条。 第二十圈以后,最初跟着提速的人开始后悔。有人呼吸乱了,只能张着嘴大口吞气;有人大腿发酸,想慢下来,又被身后的人顶着继续往前。刚才那点不愿丢脸的心思,此时全变成了胸口的闷痛。 秦问仍在最前面。 他的速度没有继续提高,却也没有降。脚掌落地时先由前掌卸力,膝盖顺势弯曲,腰胯把前冲的惯性送进下一步。若有哪块肌肉绷得太紧,他下一步便会立刻调整。 普通人只能感觉到累,他却知道这份累具体藏在哪里。 小腿外侧开始发热,呼吸正在变深,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把血液压向四肢。身体本体武魂带来的好处早已融进血肉,即便他没有显露武魂,也远不是普通器魂师的身体能比。 第五十圈刚到,跑道边很快躺倒一片。 有人直接仰面摊在草地上,有人还顾着体面,撑着膝盖慢慢往外走,结果走了两步便一屁股坐下。几名最早跟着秦问提速的学生抬头看向跑道,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复杂。 他们原本只当秦问魂力平常,能进史莱克多半靠那封推荐信。现在自己五十圈刚过便喘得像漏了风,那个十九级的家伙却连步幅都没乱。 “问哥,你管这个叫跑步?”和菜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已经带上了粗重的喘息。 “跑慢了没效果。” 秦问回头看了一眼。和菜头还跟得住,额头却已经全是汗。贝贝就在另一侧,深蓝色长发被汗水贴在颈边,呼吸仍有节奏,只是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从容。 三环魂尊的身体经过三个魂环强化,蓝电霸王龙又是顶级兽武魂。贝贝能跑到这里并不奇怪。和菜头每天搬动魂导器和金属箱,那副壮实身板同样不是摆着好看的。 第一百圈时,秦问才真正感觉到压力。 呼吸吸进肺里,带起一阵火烧般的干涩,双腿也开始发沉。他不再刻意维持最初的步幅,身体每给出一点变化,便立刻删掉一个多余动作。摆臂变小,落脚更靠近身体重心,呼吸也从三步一换改成两步一换。 跑道边已经没人说笑。 第一百二十圈,仍在跑的只剩三个人。 和菜头的背心彻底湿透,脚落下时越来越重。到第一百五十圈,他的右腿忽然打了个颤,身体向旁边歪去。王言已经迈出一步,和菜头却自己稳住,扶着膝盖退出跑道。 “到极限了。” 他没有硬撑,坐下以后先活动脚踝,又抬头去看秦问和贝贝。 第一百七十圈,贝贝也慢了下来。 蓝电霸王龙给了他远超同龄人的力量和耐力,却不能替他凭空变出新的体力。最后半圈,他的步子已经有些飘,冲过记圈线后又往前跑了十几步,才扶住栏杆停下。 贝贝胸口剧烈起伏,汗珠沿着下巴滴到地上。他看着仍在前面的秦问,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十九级这三个字理解错了。 “他不累吗?” 王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名册上已经记满了小字。秦问从第一百三十圈开始,步幅便在持续缩短;一百五十圈后,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到现在,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很轻的摩擦声。 “他早就累了。”王言道,“只是还没停。” 第二百圈,操场上只剩下秦问的脚步声。 他的体力已经见底。最初轻快的步子变得沉重,每次抬腿都像鞋底粘着一块铁。速度开始明显下降,可没人再觉得他是在保留体力。 他现在迈出的每一步,依旧是这具身体此刻能够给出的全力。 跑道边的新生全都站了起来。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停止发抖的双腿,又看向那个还在前进的背影,方才因为被带乱节奏而生出的埋怨,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羞愧。 秦问听不见他们在想什么。 汗水不断流进眼睛,眼前的跑道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胸腔已经不再只是发热,每次呼吸都带着生铁一样的腥味。脚底磨破的地方贴着鞋底,一落地便火辣辣地疼。 第二百二十圈时,他的速度只比走路快一点。 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肩膀也无法保持平衡。过去两年里反复练出的动作正在一层层散掉,身体把所有问题都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今天已经够了。 王言合上名册,走到了跑道边。 “秦问,你已经超过极限,可以停了。” 秦问没有回答,只抬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听见了。 他当然知道可以停。 以前的秦问也总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始,什么时候该坚持。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而是身体不舒服、心里开始找理由以后,还愿不愿意把下一步迈出去。 先不想二百四十圈。 只跑完眼前这一圈。 过了记圈线,再跑下一圈。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上的衣服已经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操场上的人却没有一个催促,也没人再替他报出圈数。王言跟在跑道内侧,魂力压在掌中,随时准备在秦问真正失去意识时将人接住。 第二百四十圈。 秦问的脚越过记圈线,身体还想照着惯性再往前走,膝盖却先失去了力气。他晃了一下,整个人仰面倒在草地上。 和菜头和贝贝几乎同时冲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把秦问架起来时,他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臂软得连抬一下都费劲。秦问被扶到栏杆旁,靠着冰凉的木头站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聚拢。 “谢了,菜头,贝兄。” “你先别说话。”和菜头皱着眉,伸手替他挡住直晒下来的太阳。 贝贝自己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着秦问发白的嘴唇,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你明明已经跑不动了,为什么还能坚持那么久?” 秦问缓了几口气,嘴角费力地扯出一点笑。 “当肉体到达极限后,意志会带你冲出重围。” 操场上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从一个轻轻松松跑完五十圈的人嘴里说出来,大概只算一句好听的道理。可秦问刚刚用后四十圈,把每一个字都踩在了跑道上。 王言看了他片刻,卷起名册。 “今天的课到这里。回去补水、吃饭、休息,下午不再安排体能训练。解散。” 他原本还准备讲一讲突破身体极限的意义,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等学生们扶着彼此离开,王言才重新翻开名册。在秦问名字后面的空白处,他写下一行小字。 二百四十圈。身体到达极限后,继续四十圈。器武魂魂师,身体基础与控制异常优秀。 笔尖停了一下,王言又在下一堂实战课的第一组后面,写下两个名字。 秦问,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