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最终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弯腰拍掉后背的泥,拍了三四下也没拍干净,脸色自然谈不上好看。旁边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年轻人纷纷让开位置,没人再提刚才那句“略懂一点剑术”。 院里的锤声停了片刻,又一声接一声响起来。 秦问蹲回铁砧旁,捡起那柄小锤,继续清理铁片边缘的毛刺。刚敲了两下,一双沾着泥的皮靴停在他面前。 “你倒坐得住。” 秦问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林砺。 “站着也不能帮林越把面子捡回来。何况这块铁还没弄完,韩伯说下午要用。” 林砺拿起旁边那块已经修好的铁片,拇指沿边缘抹过。毛刺清得不算快,至少没有漏下扎手的地方。 “真没有魂环?” “没有。” “那种步法跟谁学的?” “梦里一个老头。” “你不想说就算了。” 秦问把铁片翻了个面:“我每次说实话,怎么都没人信。” 林砺把铁片放回去,没有继续追问。他在佣兵团里见过不愿交代过去的人,理由各有各的麻烦,刨到底未必是什么好事。 林远山正在炉边收拾铁钳,头也不抬地问:“看明白了?” “没看明白。” “没看明白就对了。”老头将铁钳挂回墙上,“你要是什么都能看明白,昨天那车药材也不会丢。” 林砺胸口堵了一下。他早已习惯父亲说话往人最疼的地方落,偏偏那车药材确实丢了,想顶嘴都缺几分底气。 “父亲,我有事问您。” 林远山掀开通往后屋的油布帘:“进来。” 后屋不大,一张方桌占去近半地方。林砺把昨日的账本放到桌上,正好压住一道被虫蛀出的缺口。 “您留下秦问,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教他打铁,带他觉醒武魂,还准备以后送他去史莱克。您对族里的孩子都没这么上心。” 林远山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没有接他的话:“你昨天要关铁铺,今天又问秦问。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觉得我拿整个林家赌一个孩子?” 林砺没有否认。 木匣打开,里面只有半本发黄的旧册和一块乌黑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只仰天举臂的大力猩猩,边角已经被摸得发亮。 林砺小时候见过这些东西。每年祭祖,林远山都会把它们摆出来,再讲一遍林家祖上如何从力之一族分出,又如何随族人替昊天宗铸造兵甲。故事听得太多,后来只剩耳熟。 “我知道祖上的事。”林砺道。 “知道?”林远山翻开旧册,指着其中一页,“那你念。” 墨迹被水泡坏了大半,能辨认出的只有“百锻提纯”四个字。后面的锤法、火候和心得全都断断续续,有一页甚至只剩焦黑的边。 林砺没出声。 “我照着这几页东西试了四十年。”林远山用指甲弹了弹册页,“最好的时候,能把普通精铁的强度提上三成。再往后,锤得越多,坏得越快。” 他把旧册推过去,手指上沾了一层陈年的灰。 “百锻不是凑够一百锤。杂质藏在哪里,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收,要听得见铁在说什么。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全,老头子也没那份本事,这一点我认。” “既然您也认,为什么还不肯停?” “我停了,这本东西以后给谁?” “给他们一本残册,能让他们少断一条胳膊吗?”林砺伸手按住账本,“上个月林青伤了腿,这次又有三个人见了血。佣兵危险,我知道。可一笔猎魂委托赚的钱,够铺子打半个月农具。族里不是只有您和我,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 林远山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接佣兵委托?” “您是没拦。赚回来的钱,却有一半填进了这间铺子。” “你们的刀断了找谁修?护甲裂了找谁补?要不是这些炉子还烧着,你那点佣金早送给城里的铁匠了。” “所以铺子可以留,没必要让所有人继续学锤。” “没人逼他们学。”林远山抬眼瞪他,“愿意拿刀的拿刀,愿意抡锤的抡锤。林家还没穷到只能留一条活路。” 这句话父子两人争了三年。林砺想把人和钱都集中到佣兵团,先撑过眼前。林远山守着几座越来越少开火的炉子,总觉得只靠替人猎魂,林家早晚会把人命填进去。 谁也说服不了谁。 “魂导器已经出来了。”林砺压低声音,“您锻的刀再好,能打穿魂导护罩吗?” 林远山从桌下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精铁,扔进他怀里。 “魂导护罩刻在什么上面?” 林砺掂着精铁,没有回答。 “魂导器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它要金属,要能承受魂力的金属。”林远山指了指院外,“现在林家打不出来,我认。可你凭什么认定,以后也打不出来?” 院中传来一声锤响。轻了,落点也偏,随后又补上一锤。 林砺顺着声音望去。油布帘没有合严,从缝隙中正好能看见秦问。少年蹲在铁砧前,动作还很生疏,第二锤却已经纠正了第一锤的偏差。 “就凭他?” “我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回来时,没想过他能不能替林家打铁。”林远山把旧册合上,“他那时候只剩半口气。我给他一碗粥,他醒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我运气好。” 林远山说得理直气壮。林砺准备好的话反倒卡住了。 “先天满魂力,那把残虹剑也不是凡品。没有魂环,能让林越碰不到衣角,赢了还知道收手。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教?” 林砺皱眉:“您真觉得他以后能成封号斗罗?” “只要不死在半路,有封号之姿。” 屋外的小锤又落了几下,叮叮当当,听不出半点封号斗罗的气势。 林砺往帘外看了一眼:“就算他真有那一天,他也不姓林。” “所以呢?” “您做这些,总该图点什么。” 林远山抬手拿回他怀里的精铁,放回桌下。 “我图他以后还认这间铺子,认林家给过他一口饭。真到了林家过不去的坎,他愿意伸把手就够了。” “他若是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老头子看走眼。” 林砺盯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半天没说话。 油布帘忽然被掀开,秦问探进来半个脑袋。 “老爷子,中午有肉吗?” 林砺还在想封号斗罗、林家将来和那本残册,秦问关心的显然更近一些。 “没有肉,鸡蛋也行。我砍柴消耗大,正在长身体。” 林远山指向后厨:“找韩伯去。还有,谁让你偷听的?” “我没偷听。”秦问晃了晃手里的小锤,“您二位说话中气十足,整个铺子都能听见。” “滚。” “好嘞。” 秦问放下帘子,转身去找韩伯。 林砺听着脚步声走远,忽然笑了一下:“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少给我戴高帽。下一趟委托该接照接,铁铺也照开。” 屋外传来秦问不高不低的声音:“团长,您就听老爷子的吧。” “你还说没偷听?” “这还用听吗?”秦问脚步不停,“团长归团长,你父亲还是你父亲。” 林远山抄起桌上的账本追了出去。 秦问早有准备,绕过炉台便跑。院里的年轻人刚挨过他的“略懂一点剑术”,这会儿看他被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追得满院乱窜,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账本没能砸中秦问。 院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族人勒住马,没等马站稳便翻身落地。 “族长,团长,城南外面的废仓出事了!” 林砺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住:“说清楚。” “有人死了,身上没见伤,整个人却干得只剩一层皮。城防的人不让靠近,说可能是邪魂师。” 林远山把账本塞给秦问,转身去取自己的护具。 “让休息够的人带上家伙。只看情况,不往里闯。” 那名族人刚要应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同时抬头。 史莱克城外,一股黑色火光越过屋脊,直冲上阴沉的天空。隔着这么远,打铁铺里的炉火仍跟着晃了一下。 秦问抱着账本,闻到风里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低头看了眼后厨方向。 “这顿肉,看来又得晚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