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佣兵团是在午后回来的。 马蹄声刚从街口传来,林远山便放下锤子走出了铺门。七八辆马车依次拐进空地,车轮沾满泥浆,最前面的车上堆着兽皮和药材,后面两辆却空了大半。 几个佣兵先把伤员扶下来。有人肩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浸透一角;还有人走路一瘸一拐,嘴上却没闲着。 “这趟运气不错,碰上了一头三百年铁甲犀。” “运气不错?要不是队长拽你那一下,你现在还挂在犀角上。” “我那是试试它力气。” “拿脑袋试?” 空地上笑成一片。被取笑的年轻人也不恼,扛起一捆兽皮便往仓房走,经过秦问身边时,还顺脚把滚出去的木柴踢了回来。 秦问在林家住了两个月。 最初砍一棵枯树能把虎口震红,现在劈柴已经像模像样。短斧沿着木纹落下,木头从中裂开,左右两半差不了多少。至于每天砍柴、烧火、练剑和冥想算不算充实生活,他没有发言权,毕竟林远山连工钱都没给他开过。 最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黑色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没见血。他先去看了伤员,确认只是皮肉伤,才拿着账本走到林远山面前。 “父亲,货和佣金都在后面。” 林远山翻开账本:“少了一车药材?” “路上遇见铁甲犀,车轴断了。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 “人回来就行。” 男人点点头,转身安排卸货,几句话便把伤员、材料和马匹分开。等院里没那么乱了,他才来到秦问面前。 “林砺,佣兵团现在归我管。” 秦问放下短斧,拱了拱手:“秦问,打铁铺现在归我烧火。” 林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柴堆,嘴角动了动,大概没想好这句话该怎么接。 “听父亲说,你觉醒了器武魂?” “嗯。” “多少级?” “十级。” 林砺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先天满魂力?” 秦问点头。 “难怪。”林砺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却没追问武魂,也没问林远山为什么收养一个外姓孩子,“缺什么就和铺里说。能不能给你找到,另算。” 他说完便去帮族人搬货。秦问望着他的背影,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团长印象还算不错,至少说话不绕,承诺也没有开得比铺门还大。 晚饭多了两盘肉。 受伤的佣兵先分,剩下的才端进后院。秦问坐在林远山旁边,趁父子两人核对账目,悄悄把离自己最近的肉往碗里扒。 “药钱、车钱,再补上那批药材,这一趟只能剩一半。”林砺把几枚压住账页的铜币推到一边,“下个月还有两笔兵器订单要退,城西那支商队换了魂导器。” 林远山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砺合上账本:“父亲,铺子关了吧。” “先吃饭。” “这句话您说了三年。” “那你就再听一年。” 林砺没动怒,只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旁边负伤的年轻人:“族里的人不能靠听这句话过冬。佣兵危险,至少能换回钱。铺子再这么守下去,连买铁料都得从佣金里拿。” 林远山把筷子拍在碗沿上,声音不大,桌旁几名长辈却都低下了头。 “所以你就让他们把锤子全扔了?” “他们得先养活家里。” “魂导器难道不用金属?” “用。”林砺看着父亲,“可我们打不出人家要的金属。”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只剩咀嚼声。 秦问没抬头。一个守着祖传锤子的老铁匠,一个带着族人在魂兽嘴边挣饭吃的佣兵团长,劝谁看开都容易,轮不到他这个来了两个月、吃饭还不用付钱的人主持公道。 不过,打铁没有前途这句话,他并不认同。 百锻提纯,千锻成精,再往上还有灵锻和魂锻。眼下的人未必看得见那条路,秦问却知道,高阶魂导器越往后走,对金属的要求只会越高。 当然,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什么用。他连一块像样的铁胚都没独立打成,张口就谈魂锻,和刚学会打印“你好世界”便准备手搓操作系统差不多。 先把锤子抡明白再说。 至于以后,最好给自己弄一套魂铠。飞行和护盾得有,远程魂导炮也可以研究。别人拔剑,他直接来一句帝皇铠甲,合体,安全感当场拉满。 “秦问。” “啊?” 秦问从铠甲勇士的幻想里抬头,筷子上还夹着最后一块肉。 林远山盯着他:“你说,打铁还有没有前途?” “有。” 林砺问:“你懂锻造?” “不懂。” “那你懂魂导器?” “也不懂。”秦问把肉放进嘴里,“但我知道魂导器也得拿东西做,总不能把核心法阵刻在空气里。” 林砺看了他一会儿:“等你真学会打铁,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就等我学会再改口。” 林远山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父子两人谁也没说服谁,这顿饭总算能继续吃了。 第二天,佣兵团的人开始清点材料、修补兵器。院里几座铁砧都被占着,锤声从早上响到中午。 秦问分到一块废铁,正拿小锤清理边缘的毛刺,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靠了过来。 “族长还真看重你。” 秦问没有停手:“这话你得跟他说。” 年轻人叫林越,十八级魂师,腰间总挂着一柄短刀。他八岁就在铺里学锤,后来跟着林砺进了佣兵团。昨晚那头险些被铁甲犀挑上树的人就是他。 “我在炉子前站了三年,老爷子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力气再大点’。”林越指了指秦问手里的小锤,“你才来两个月,他天天把你带在身边。” 秦问这才抬头:“可能我比较招老头喜欢。” “我想看看你凭什么。” 林越解下腰间的短刀,连鞘扔给同伴。黄光在掌中聚拢,一柄尺余长的短刀随之显现,一圈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 他将刀锋转向内侧,只把刀脊对着秦问。 “打一场。只分输赢,不伤人。” 旁边几名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活。他们没有跟着起哄,视线却都压在秦问身上。过去两个月,族长把一个外姓孩子带在身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问看了看铁砧,又看了看周围堆着的材料。 “打坏东西谁赔?” 林越额角跳了一下:“我赔。” “那就行。”秦问放下铁锤,活动两下手腕,“不过先说好,我不太会打架。” “我知道你每天上山练剑。” “练剑和打架确实不是一回事。” 秦问没有召出残虹。那东西太利,用来和自家人切磋,输了丢脸,赢了容易吃席。 林越见他赤手空拳,皱了皱眉:“你不用武魂?” “你先试试。” 林越不再多说,右脚蹬地,短刀带着破风声扫向秦问肩侧。他这一刀明显收着锋刃,速度却不慢,刀背真砸实了,至少要青上一大片。 秦问向后让了半步。刀背擦着衣襟掠过,林越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着扫向腰间。秦问的脚尖在地上转过小半圈,人已经贴着铁砧绕到另一侧。 两刀都落了空。 林越没有骂人,呼吸却重了一点。他第三次逼近时故意放慢了刀,等秦问脚步刚动,脚下的黄色魂环骤然亮起。 “短刃突袭!” 原本还隔着三步的短刀一下到了眼前。 秦问甚至来不及把“平A骗大招”这个念头想完,刀风已经撞在胸口。魂技对速度的提升比他预计得更直接,硬接一定要吃亏,继续退则会撞上身后的铁架。 一缕魂力沉入双腿,秦问迎着刀走了半步。 林越的刀脊从他左肩外侧擦过。错身的刹那,秦问左手压住对方手肘,右手扣住持刀的腕骨,腰胯顺着林越前冲的力道转过去,脚后跟恰好卡进他的步子里。 林越想停,魂技带来的冲势却不肯停。视线忽然翻转,后背已经砸进泥地,掌中的武魂短刀也化作光点散开。 院里的锤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秦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用的不是哪一招绝学,只是顺着林越的力气替他多走了一段。换成魂力更高、下盘更稳的人,这个办法未必好用;偏偏林越想一招拿下他,快得有些过头。 “还来吗?”秦问问。 林越从地上坐起来,耳根红得厉害。旁边都是一起进山、一起拼命的同伴,他显然没办法把这场摔得四脚朝天的切磋当作没发生。 “刚才是我大意。” 他撑地起身,黄色魂环再次浮现。这一次刀锋没有向内,脚下的站姿也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秦问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再打下去,他也能赢,只是未必还能收得这么干净。魂力体系下的力道与前世不同,万一卸掉林越一条胳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点影响同事关系。 “够了。” 林远山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烧红的铁钳。 “林越,把武魂收回去。” “族长,我还能再来。” “你已经输了。” 林越握刀的手僵了片刻,魂环和短刀最终还是散去。 秦问捡起地上的小锤,见林越转身要走,又很诚恳地解释了一句: “我真的不太会打架。” 林越停住脚步。 “只是略懂一点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