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空阴沉沉的,到了日中,太阳依旧躲在云层里,迟迟不肯露面。 刘备等人也终于到了桑榆乡。 一进桑榆乡的地界儿,刘备这才大刺刺地骑上了马。 嗯,排场得有。 今早寇破奴把这马身子自己刷洗了一遍,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有乡民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两人,而且还挎弓带刀的,纷纷避让。 他们几个生面孔一进来,就有人报给了附近的亭长。 亭长闻讯,带着求盗和一名亭卒匆忙赶来,一问是来找何伦家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亭长还是例行询问了几人是哪里人。 何伦是何家家主,也是差点成了刘备便宜丈人的那位。 手中拿着铁尺、头戴赤帻的中年亭长笑道:“郎君等顺着这道继续往前走,看见院落最宽、最气派的那家便是何公家了。” “不过何公今日恐怕不在家,郎君等还是明日再来吧。” “不在家?”刘备翻身下马,拱手询问:“敢问亭长,何公家中当有人吧?” “当然,何公之妻在家。”那亭长见刘备颇有礼数,多说了句:“何公乃本乡啬夫,今日去县中办事去了。” 何伦是乡啬夫这一点他还真不知道,他母亲也未给他说。 当然,他母亲想来也不是故意不给他说,而是两家十余年没什么来往,估计也不知道罢了。 他母亲只给他说,这何伦以前与他亡去的父亲乃是同僚,皆为县吏,交情不错,因而才定了一个“娃娃亲”。 这何伦十多年前在县中为吏,如今却只是个乡啬夫,显然是没能继续往上爬,最后只能回乡,凭着此前的履历,出任乡啬夫了。 这乡啬夫是五千户以下的小乡所设,属于斗食吏,月俸十一斛谷,也是属于县吏,由县令/长直接辟署。 而五千户以上的大乡,则设有秩,秩百石,月俸十六斛谷,由郡太守辟除,属于国家正式少吏序列了。 不过,听着这中年亭长的言语口气,这何家在乡中地位不低,至少是个乡豪一般的人物。 想想也是,乡啬夫品级再低,那也是吏,属于一乡的一把手,有行政、诉讼、赋税、徭役等权力。 在寻常黔首面前,那也是大人物。 刘备却不管何伦是不是大人物,反正何家要给他一个说法。 那亭长又追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找何公所为何事呀?” “退婚。”刘备淡淡回道。 那亭长一愣,与身旁的求盗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不过,他们也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兴奋,那是“吃瓜”的兴奋。 啬夫家被人前来退婚,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新闻。 而刘备一见二人表情,顿时心生一计,故作叹息道:“亭君有所不知啊,此事说来话长…” “噢?如何说来话长,郎君若是不介意,不妨说来听听。”那亭长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道。 刘备故作沉吟,欲言又止,随后给简雍递了一个眼神。 简雍哪里还不明白?当即接话道:“亭君,我这好友玄德,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其祖父也是出任过县令的,其父又曾在县中为吏,只可惜…” 简雍口才了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还说得绘声绘色,把那亭长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简雍最后说道:“…再怎么说,我这好友玄德也是拜入了卢公门下的…这何家听信谣言,以为玄德殁在塞外,就违背当年君子之约,公然毁约,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啊!” 亭长三人面面相觑,何家还有这事儿? 他们上月才听何公家中长女许配给了新上任的县狱掾。 并且还给他们透露过,这新上任的狱掾是本县豪族高氏子弟,颇受如今县君看重。 难道说,这何公为了攀附高氏,把之前定下的婚约,给毁了? 想到这里,那亭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时间有些心虚,旋即便对刘备几人说亭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让他们自己去何家。 亭长三人走后,简雍才问道:“玄德,这何家为一乡之长,果真要闹大?” “宪和,你怕了不成?”刘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着问道。 “怕?笑话!”简雍豪气干云,不屑地冷哼一声。 刘备哈哈一笑,重新翻身上马,一招手:“走!去何家!” … 根据那亭长的指示,刘备一行很快便见着一占地颇广的院落坐落于督亢沟水之畔。 “这估计便是何家了吧?”简雍定神打量了一番,“这占地怕不是得有二十亩?玄德,你家院落有多宽?” “估计四亩左右吧。”刘备苦笑道。 “怪不得人家要退亲啊!” “去你的,简宪和!”刘备佯怒道。 一旁的刘壮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只觉这简二兄实在太有趣了,也就他敢这么给大兄说话。 不过,他还是觉得大兄更加厉害些,特别是杀起人的时候。 而简兄讲的故事虽说特别让他着迷,但也只能屈居“二兄”了。 这何家也太过分了,居然敢退他大兄的亲事,真是不知好歹,待会定要为大兄出这口恶气。 几人很快便到了院门外,最矮的刘壮率先上前,直接大声问道:“里面可有人?” 片刻后,院门开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一副大人口吻质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此何事?” “敢问小郎,这是啬夫何公家么?”刘备从马上跳下来,将又要开口的刘壮拉住,怕不是何家岂不得罪人了嘛,于是笑着问道。 “正是。”那少年更加警惕了,“家父去县中办事,尚未归来,你们改日再来吧。” 刘备笑了笑,是何伦家便好! “某姓刘名备,南乡楼桑人也。麻烦汝去给尊堂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子来访!” 那少年一听,大惊失色。 “刘备”这名字他怎么不知道呢?!而且那楼桑里,他上月还跟着父亲去过一次。 不是父亲说这刘备被征为役夫,死在了北边儿么? 怎么还活着?! 少年连话都没回,直接转身就往里屋跑去。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看起来也就三十余岁,身着素青色直裾复袍,脸上颇为震惊地走了出来。 “这位郎君是刘…备?”中年妇人试问着。 刘备点点头,一脸平静:“世母安好,在下正是刘备。” 那妇人一时不知说什么,便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妇人身旁的少年见母亲不说话,便主动向刘备开口了:“你来我家做甚?” “作甚?”刘备微微一笑,没理会那少年,而是看向妇人,“世母觉得备来何家做甚?” 妇人当然知道这刘备来干什么的。只是这事儿,她家的确理亏在先,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刘备人长得还行,若是其父还在世,两家门当户对,也能互相帮衬,倒也不错,只可惜现在刘家落败了,如何比得上高家。 妇人在心中做好了计较,于是开口道: “刘郎,那时我等听信了流言,还望见谅。不过嘛…如今小女已与新上任的狱掾定下了婚亲事,此事木已成舟,相信刘郎也不会为难你世叔吧?” 刘备心下明了,这是在展示关系背景警告他啊。 新上任的狱掾? 刘备心下一动,这么说来,此前负责他们徭役的狱掾刘容是死在了那晚的夜袭之中了? 刘备还没有回应,只听那妇人继续说: “当然,也不是世母说,你与小女此前的亲事本就是当年我家文典与你父亲酒后一时兴起的戏言,岂能当真呢?” “而且,我家再差,你世叔好歹也是乡啬夫,吃着朝廷的俸禄…我可不想我家女儿嫁到连糊口都要靠织席贩履的人家去受苦…” 此话一出,不仅是刘备,他身后的简雍等人也是脸色大变,怒不可遏。 “锵”的一声,刘备拔刀出鞘。而恰在这时,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照射下来,把四尺长刀映得更加寒光逼人。 “尔敢辱我!”刘备怒喝一声,刀尖对着那妇人。 “啊!”那妇人尖叫一声,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直接瘫在了地上。 而那少年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至少还有点定力,不过口中却哆哆嗦嗦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我告诉尔等,我父亲可是乡啬夫,我阿姊马上便要嫁给县狱掾了,你们若是敢动手,定让尔等生不如死!” “就你?” 那少年还要放狠话,却被刘备上前直接提了起来,扔了出去。 那少年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好不狼狈。而那妇人见状,赶紧爬过去,“我儿、我儿,你怎么样,疼不疼?别吓阿母啊!” “告诉何伦,退婚可行,不过是我刘玄德退你何家女,并且三天内我要看到他亲自带着赔礼上门道歉,否则…”刘备顿了顿,冷声道:“我便让整个县的人都知道你们何家到底是怎样一副德行!” “届时,我看新上任的狱掾还会不会娶你家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