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了。 林晨在梦里被拽出来,意识像从沼泽里拔出来的靴子,黏糊糊的。 他伸手去够手机,按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睡。 六点五十五,第二个闹钟响了。他再次按掉。 七点整,第三个闹钟。 按掉。 七点零三分,他的耳朵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林晨猛地坐起来,捂着耳朵,看到小隼站在他的枕头上,喙上还沾着一根他的头发。 它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叫你三遍了还不起来你是不是想死”。 “行了行了,我起!”林晨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怕吵醒还在睡的老孙。 小隼满意地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窗户的缝隙里挤出去了。 刘强在上铺已经醒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晨红肿的耳朵:“你被什么东西咬了?” “蚊子。”林晨说。 “九月的蚊子这么猛?”刘强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今天第一节没课。 林晨洗漱完毕,抓了一袋面包冲出宿舍楼。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都是赶早八的学生,表情统一地像奔丧。 他突然觉得这种日常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比起前几天的领域、黑袍人、概念抹除,早八的痛苦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教室在文德楼201。 林晨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课本摊在桌上,准备迎接一场灵魂的拷问。 大二了,他早已对这种课的套路烂熟于心——前三排永远空着,后三排永远满着,中间几排看心情。 游戏设计与计算机理论。 这门课的名字听起来很酷,实际上是一门让所有数字媒体技术专业学生闻风丧胆的水课。 讲课的老师姓赵,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稀疏地趴在头顶,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滩。 他讲课的方式是照着PPT念——连标点符号都念。 PPT的模板还是那种经典的蓝底白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塞满了文字,像在考验投影仪的分辨率。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到新一页PPT,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念道:“游戏设计的基本要素包括——目标、规则、反馈系统、自愿参与。这四个要素缺一不可…” 林晨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 教室里此起彼伏地传来翻书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像一首催眠交响曲。 他用野性感知扫了一圈教室——十二米半径内,四十七个生命信号,大部分集中在教室中央和后排,前排只有零星几个。 信号最弱的那几个大概是已经睡着的,呼吸频率变慢,心跳平稳。 他正准备也加入睡觉的行列,旁边椅子被拉开了。 夏安安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是又熬夜赶作业了。 她的手指细长但指甲剪得很短,关节处有些发干,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她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推到林晨面前。 “还你。”她说,“上次借你的,我的电脑修好了。” 林晨接过电脑,说了声谢谢。 夏安安现在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同班女生,性格偏安静,但偶尔会冒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系统给她的标签是“幽灵/苦恼/友好→同伴”。 当然现在变成了“目光清澈的单身女大学生”。 夏安安坐下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突然停住了。 林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教室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他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步见月。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利落。 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字,握笔的姿势很端正,笔尖落纸的力度均匀,姿态认真得像一个真正的旁听生。 如果不是林晨知道她的身份,他也会觉得这只是某个来蹭课的外系学生。 “那个女生是谁?上次就在图书馆看见你和她在一起。”夏安安压低声音问。 “就…一个学姐。”林晨说。他发现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准答案。 夏安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味。 她没再问,但林晨注意到她打开手机,飞快地在某个群里发了条消息。 几秒之后,林晨自己的手机也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201教室倒数第三排那个黑衣服的女生是谁?好漂亮。” 不是吧,这平时安静的小姑娘敌意这么强?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回复: “不知道,没见过。” “外系的来蹭课?” “该不会是林晨带来的吧?他几天没来,他一来,这个美女就来了。” “哈哈哈哈哈别瞎说。” 林晨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步见月,步见月正好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林晨通过那一瞬的对视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笑意,更像是一种“你猜我在干什么”的微妙趣味。 像是一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哈基米遇见了属于自己的逗猫棒。 赵老师还在念PPT:“…反馈系统是游戏设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它让玩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效…” 林晨心想,反馈系统确实重要。 比如现在,他给步见月使了个眼色,步见月回了他一个面无表情的注视,这就是一种反馈。 意思是“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干”。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任务栏里,“在公共场所使用神术而不被发现”那条支线任务的进度条似乎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小隼早上抽他耳朵那一下算是在公共场所使用了契约伙伴的能力。 系统判定标准之宽泛,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林晨收拾东西的时候,夏安安忽然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学姐一直在看你。” 林晨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夏安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好奇,“她来蹭课,坐在最后面,但她的视线一直在你这边。” 林晨说可能是看窗外,他刚好坐在窗边。 夏安安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我不信。 第二节大课是体育课。 林晨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篮球场和跑道,内心涌起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厌恶。 他从小就不擅长体育运动,跑步永远是倒数,打篮球永远是那个被放空的人——不是对手看得起他,是觉得他投不进,放他投也无所谓。 最关键的是他大一的时候没选上课,被分配到了这个强烈对抗性的班级。 专业篮球(2)。 大一的时候体育课打对抗赛,他永远是最后被选的那个,虽然没人明着嘲笑,但那种“又多了一个送分的”眼神比嘲笑更伤人。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德鲁伊等级15,身体被系统强化过——虽然不是那种一拳打碎墙壁的超级力量,但体能、反应速度、协调性都远超普通人。 他早上跑过来的时候一点都没喘,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多岁,身材精壮,皮肤晒得黝黑,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拧紧的缆绳。 他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和秒表,嗓门大得像扩音器。 他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然后分组打篮球。 林晨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几个“高富帅”——班里那几个打球好、长得帅、永远自信满满的男生——开始选人。 为首的那个叫陈浩,一米八几的个头,皮肤白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每次选人都像在选秀节目里转身,举手投足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和去年一样,林晨又是最后几个被选的。 分到他那个组的队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客气但无奈:“林晨,你打后卫吧。” 后卫。 意思是站在外围,球给你你也投不进,就负责传出去。 林晨笑了笑,没说什么。 对抗训练开始。 前五分钟,林晨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围,接球就传,不投不突,存在感极低。 对面的防守者甚至懒得盯他,放他两米远。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忽视的熟悉感——不是恶意,只是自然的轻视,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第七分钟,他开始动了。 一个队友投篮不中,球弹框而出,往边线飞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球出界了,裁判的哨子都含在嘴里了。 林晨从外围突然启动,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他感觉自己的腿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远。 他在球飞出边线的前一刻伸手够到了它,手指触到球皮的瞬间,他用荆棘术的力量在球即将脱手的轨迹下方催生了一根极细的草茎。 草茎只有几厘米长,从地面冒出来,刚好让弹出去的球碰到草茎尖端,改变了一点点弹道,从出界变成了刚好落在界内。 球弹回来,落在他手里。裁判的哨子没吹。 林晨把球传给了切入篮下的队友,队友上篮得分。 场边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没人注意到那根草茎——它已经在球弹开的同时枯萎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有人注意到了。 夏安安站在场边,她选了羽毛球,在隔壁半场。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林晨,看到他启动的速度时皱了一下眉,看到球弹回来的轨迹时又皱了一下。 接下来的比赛里,林晨像换了一个人。 他的速度、弹跳、反应都远超之前的水平。 他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强——没有花哨的运球,没有暴力的扣篮,只是每一次跑位都恰到好处,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到位,每一次防守都能提前预判对手的路线。 他的野性感知在球场上变成了一种近乎作弊的雷达——十二米半径内所有人的位置,可能的动作,移动方向,他不需要看就能知道对手要往哪边突破。 更隐蔽的是荆棘术。 他不敢用太多,只在关键时刻动一下。 一次是让对手脚下的地面长出一小撮草,让对方的鞋底打滑了一下,投篮偏了。 一次是在自己人快丢球的时候,让球在地面的弹跳轨迹微微偏转,刚好弹到队友手里。 每一次都极其微小,微小到没有人会怀疑是超自然力量——最多觉得今天运气好,或者草皮有点不平。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那个组赢了。 比分不算悬殊,但林晨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今天状态不错啊”,对面的几个男生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放空他”变成了“得盯一下”。 林晨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有一种久违的畅快感。 不是那种碾压一切的爽,而是一种“我终于不用当那个被忽视的人了”的释然。 他以前在球场上感受到的那种无意识的被注视、被嘲讽——虽然别人可能根本没有嘲讽的意思——现在终于变成了另一种注视。 尊重,或者至少是重视。 他看了一眼场边。 夏安安已经收起了球拍,正盯着他看,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更像是在拼凑什么拼图,差了几块关键的那种。 步见月不在操场。她大概上完那节蹭课就走了。 午饭的时候,林晨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步见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像在躲避什么人。 她开门见山,语气和早上在廊檐下一样平淡,“这几天正常上课就行。金堂主说了,保持观察。” 又是“保持观察”。 林晨已经听腻了这四个字,但他知道在金梦煌那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评价了——至少不是“保持警惕”。 “那我下午——” “你下午想干嘛干嘛。” 步见月夹了一筷子食堂的糖醋排骨,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只要别在公共场所搞出大动静就行。” 林晨想说昨天在后山测试的时候也没搞出什么大动静,但他忍住了。 步见月虽然嘴上说不管他,但她一定会跟。 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随便你”,身体比谁都诚实。 吃完饭,他回宿舍午休。 刘强在打游戏,老李戴着耳机刷题,老孙不在,大概又去自习室了。 林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下午的事,昨天测试了荆棘术和小隼,今天上午在球场上小试牛刀,下午他想去试试步见月说过的“信仰”和“仪式”。 步见月说过,神术的本质是信仰的神祇赋予自身力量,手段是仪式。 信仰越“虔诚”,能调动的力量越强。 但他的系统似乎从来不要求他“信仰”什么——系统只给他技能,让他用,用得越多越熟练。 这和步见月描述的神术体系有本质的区别。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刘强在上铺打完一局,探出头来:“林晨,你下午有课吗?” “没。” “来打两把?” “不了,我出去一趟。” 刘强的探照灯眼睛又亮了:“去找学姐?” 林晨没理他。 刘强在上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被老李从题海里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但刘强安静了不到三十秒,又探出头来,这次换了个话题:“对了林晨,你最近是不是健身了?” 林晨一愣:“什么?” “你上午打球的时候我路过操场看了一眼,”刘强趴在床沿,表情罕见地认真了几分。 “你跑起来那个步频,还有你跳起来抢篮板,你以前能跳那么高吗?大一体测你引体向上才做仨,我亲眼看的。” 老李也摘了一只耳机,虽然没转头,但笔尖停了。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了,刘强这人虽然平时不着调,但观察力偶尔会灵光一现。 尤其是在跟“身体”有关的事情上,毕竟这货自己就是健身房年卡办了三年去了三次的典型。 “暑假练了练。”林晨尽量让语气随意。 “跑步加俯卧撑,没什么神秘的。” 刘强啧了一声,“你该不会吃什么药了吧?别是那种九龙拉棺…” “闭嘴打游戏。”老李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刘强真闭了嘴。 林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跳快了半拍。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迟早会引起注意,德鲁伊等级15带来的强化不是微乎其微的,反应速度、体能、协调性都远超普通人。 他上午在球场上收着打,但收得还不够。 刘强那种平时吊儿郎当但偶尔眼毒的人,反而比认真的人更难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