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后门是一扇半掩的消防通道铁门，步见月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老人的关节在叹气。林晨跟在她后面闪身进去，后门连通的是一楼大厅的西北角，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燕京大学的图书馆结构并不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回字形大厅。中间挑空，从一楼到三楼都能看见顶上的天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灌下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微缩版的星系 中间区域摆满了桌椅板凳，给学生看书自习用，此刻坐了大半，翻书声、键盘敲击声、椅子偶尔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构成一种低沉的白噪音 四周是不同类型的书籍区域，用矮书架隔开，文史哲、理工、期刊杂志各占一侧 最外圈贴墙的位置散布着一些小型展厅和功能间，古书修复室、校史荣誉展览、教职工休息区，门牌都不大，不留意的话很容易忽略 两个人上了二楼。二楼的格局跟一楼差不多，只是书架更高更密，过道窄一些，光线也被切割得更碎。林晨正打算从西侧开始转一圈，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栏杆的位置 夏安安 她正低着头，面前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就是林晨当初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格式化之后送给她的那台。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看起来在整理什么资料。她抬头的时候正好跟林晨对上了眼，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笑 “林晨？你也来图书馆？是不是要修手机？”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茬他差点忘了，当初夏安安的电脑坏了，他借着修电脑送电脑的名义接近她，实际上是系统任务驱动。现在这事早就翻篇了，他顺嘴解释说自己之前把人搞混了，老王是学校外面修电脑的一个人 夏安安也没深究，目光却落到了他身后的步见月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位是你女朋友吗？好好看啊。” 林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下意识看了步见月一眼，步见月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好像在研究夏安安头顶上有没有标签，虽然她根本看见不见就是了 林晨赶紧摆手说不是不是，就是普通朋友，顺路来图书馆转转。夏安安哦了一声，那个语气明显是不信的，但也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弄她的电脑去了 两个人走远之后，林晨忍不住想，自己当初为了任务去接近夏安安，结果现在反而被人家误会了，这话里带着醋味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至于吧，他跟夏安安也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顶多算熟一点。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领域、仪式、被抹掉的老王，哪有心思想这些 两个人在二楼转了一圈，又上三楼看了看。书架之间的过道都走了一遍，角落、消防通道、卫生间门口、楼梯间，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三楼比二楼更安静，人也少，只有零星几个考研党趴在桌上打瞌睡，书摊开盖在脸上，呼吸均匀得像在入定 什么特别的布置都没有，没有阵法，没有符文，没有异常的力量波动。步见月一路上时不时停下来闭眼感知，眉头微微蹙着，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这里没有超自然力量的痕迹。那个人当时可能确实在这里，但领域的核心和仪式的布置不在这里。” 林晨倒也不算太意外。图书馆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的，真要在这里布置什么大型仪式，风险太高了。对方既然能搞出多重障眼法这种精细活儿，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倒是另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二楼东侧有个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有人正在布置，拉横幅、摆椅子、调试投影仪 横幅上写着什么化工材料前沿讲座之类的字样，林晨凑近看了一眼，是化工材料院邀请了一位校外专家，今晚有个小型讲座。介绍栏里贴着专家的照片和信息，一位快一百多岁的老教授，履历长得像论文参考文献，光头衔就占了半页纸，属于超级老资历那种 照片上的老人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笑容慈祥得像退休的邻家爷爷，怎么看都不像是跟神秘侧沾边的人。正在布置会场的学生倒是挺积极，搬矿泉水、调话筒、打印签到表，忙得热火朝天 林晨用野性感知扫了一圈会议室，又扫了一圈路过的学生。来来往往的人都挺正常，就是普通的哥布林、巨魔之类，没有异常标签的人。步见月也确认没有感应到任何超自然痕迹。一个百岁老教授来讲化工材料，跟神秘侧八竿子打不着，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学术活动 闻千岳那边也没有动静。林晨的手机安安静静的，老头没发消息过来，意味着至少他们想找的人还没出去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蹲守在图书馆。刚才步见月在美食城出手打散了一个幻象，多少有点打草惊蛇的意思，对方肯定有所察觉 但那团力量明明飞到了图书馆后门这边，说明这里一定有什么问题。不排除对方会回来查看情况，而他们目前手头也没有其他线索了，与其满校园瞎转，不如守株待兔 林晨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感知能力。野性痕迹虽然能追踪力量流动，但限制很大，有冷却时间，每次使用还有身体负荷，不可能像开雷达一样随时扫描。刚才用过一次，现在短时间内没法再用，得等CD转完。步见月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两个人干脆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选的是二楼靠近正门一侧的书桌，角度刚好能看到后门方向的楼梯口和走廊。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有人从后门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桌面上有人留下的半杯凉掉的咖啡和一本翻开的线性代数，主人大概去上厕所了。林晨把咖啡推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步见月在对面落座，把果茶杯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坐下来之后，气氛反而安静了。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两个人压着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步见月把那杯没喝完的果茶放在桌上，她居然一路端过来了，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林晨 “你没有谈过恋爱？” 林晨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不对…唉，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拉住你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你心跳加速，体温上升。” “你那么大力气这不是很正常？很痛的好吧。” “但是正常人一般会喊出来，或者赶紧把手抽回去。” 林晨没话说了。他确实没喊也没抽手，因为那一瞬间脑子是懵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拽着跑出去了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他承认得很干脆，反正否认也没用，这姑娘没准有类似读心的能力呢 步见月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意外。她看了看林晨，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为什么不谈呢？我看那个小姑娘不是对你有点意思吗？你又不是什么清修之人，这样美好的体验不是普通人重要的经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你又不丑，看起来也不傻。你看看，那边胖得跟猪一样的男生，还有那个穿着二次元衣服的死宅，人家不也有对象吗？” 林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一对情侣正头挨着头看同一本书，男生的T恤上印着某个动漫角色，女生的手指在男生手机上划来划去。再远一点，一个体型圆润的男生正给女朋友递水，笑得一脸傻气 “呃，很难解释。” 他确实很难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系统任务，才去讨好夏安安的吧？况且那也不是真正的原因。系统只是给了他一个契机，真正让他没有谈恋爱的原因，比这复杂得多 在获得系统之前，他一直活在与世界疏离的感觉里。房价，彩礼，男女对立，工作，升学，未来…这些词像一堵堵墙，把他和所谓正常生活隔开。他不觉得自己蠢，相反他一直认为自己特别聪明，只可惜这样的聪明无法带给他任何实际的东西 从小他就是在一个拧巴的环境中成长的，他所见这个城市很冷血，谁都一样，都是财富，人脉，关系 他郁闷离家出走的时候经常看见漂亮姑娘上了人家肥猪一样有钱人的车直奔酒店 偏偏父母教育他要做个好人，老实说，哪怕是老爸带他出去坑蒙拐骗他都能收获一个愉快的童年，可惜没有 他的父母到处走关系把他送进高贵的私立学校，身边多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甚至是高官的子女…但是林晨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真正的去憎恨，去敌视他们，人家确实是人中龙凤，知识面广阔，视野远大，谈吐优雅，待人和善，尤其是对自己，时不时就有免费的高档零食给他享用 人家甚至早早就有了自己的目标和理想，会品鉴毫无用处的诗歌和文学作品，交流自己在课外班又学到了什么技能，带到学校给大家展示 自己什么都没有 林晨无疑是自卑的，在这样的对比下，他们像漆黑夜晚的星光，他像矿井里一只被灯照着的虫子 但是他从不认为自己比他们笨，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无疑是顶尖聪明的，他学习更快，理解能力更强，常常对于考试能够拿到高分，尤其是对于历史和经济，还有很多宗教，人文方面的，他可以敏锐地察觉同学们话语中的逻辑漏洞，并且以非常诚恳和幽默的方式去提醒他们改正 但是每每看见他们当作没事人一样的接受，林晨就充满了羡慕和愤恨 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那样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为什么自己只是看见了他们就心中苦涩 他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因为他聪明 因为聪明，他更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人的处境，他会更加善于观察和对比，察言观色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既自卑又自傲，更清楚这些个自卑和自傲的源头来自于哪里 他的聪明带来的太多的想法，他的聪明放大了极端的自卑自贱和自傲自满，他快被撕裂了 于是他开始逃避 那就是进入了一种悟空，自在的境界，不争不抢…个屁勒 他聪明，所以他还明白这些小聪明没有办法让他变成某个领域的天才人物，让他跨越阶级的壁垒，聪明一点用都没有，他的聪明也就是比大多数人多了一点点 不争不抢，是放下了，还是没招了？ 他往后的生活充满了无所谓，干什么活，无所谓，生活在哪里，无所谓，赚多少钱，无所谓 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实际上就是麻木空虚 直到被大运快撞到时的濒死感，直到获得系统 当然系统这个部分没有说 步见月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沉默的自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看着窗外的光柱里翻滚的灰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不要解释。我们修道之人讲究一个自在随心，念头通达。若是心存迷茫，这方寸之地就可以是无间地狱。” 林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心里确实宽慰了一些。这姑娘虽然没上过学，说话倒是有股老学究的味道，三两句就能点到要害。也许道家存续至今还是有真本事在的，看人看事比普通人通透 他不想一直被审视，于是反问回去 “那你呢？你是个什么人？” 步见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果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沾在她指尖上 “不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她抬起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一成不变的生活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嗯，怎么说，要不要试试追我？我很愿意给个机会。” 林晨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瞪着步见月，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逗他 “哈，那还是算了。别哪天吵架给我一肘，直接肘死了。” 步见月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嗯哼，顺其自然。” 她转过头继续盯着后门方向，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林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领域里的任何东西都难搞懂。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有新任务，也没有新提示，只有小隼的契约状态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他关掉面板，也把目光投向了后门的方向 系统听见了他的独白，系统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