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闽江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一名年轻警员站在投影幕前,负责汇总案情: “截至今天下午七点,全市各派出所、分局一共收到77起有效报案。” “其中一起儿童走失,两起因情感纠纷引发的斗殴。” “剩下的全都是盗窃案和寻庙案,分别各自三十七起。” “我简单说一下寻庙案,就是一群人声称昨夜拜进了一堂名为「五道庙」的庙宇,今天去找的时候,同样的位置却找不到了。” “最诡异的是,每个人提供庙宇的位置还各不相同。”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你们所也收到找庙的了?” “可不是嘛,一个开水果店的大姐,说昨晚撞见个五道庙,拜完回家就多了一袋子钱,八万,正好是去年被人骗走的进货钱。” “今天再去找,庙没了,急得要报警找庙。” “我这边更邪乎,一个病人家属,说拜了五道庙凭空多了八十万救命钱。” “这么巧吗,今早辖区里一个私立医院院长报案,家里保险箱正好丢了八十万现金。” “这五道庙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我土生土长闽江人,听都没听过。” “......” “咳咳。”台上的年轻警员清了清嗓子,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上切换出三张监控截图。 “所有37起盗窃案的嫌疑人,都是这三个人。” 画面里正是账房先生、黑衣麻袋人和壮汉的身影,身形轮廓清晰。 可五官却像蒙着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经过全市人脸数据库比对,没有找到任何匹配信息。” “换句话说,这三个人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在闽江市的任何监控、证件、登记系统里出现过。” “当然,也不排除是黑户的可能。” 这下底下的议论声彻底压不住了。 “三十七起案子全是他们仨干的?这不可能啊!” “作案地点横跨六个区,最远的两个点相隔五十多公里,光开车跑一遍都得一个小时,他们一晚上怎么可能做完?” “除非会分身术,不然根本不合逻辑。” “这要是真的,那就是华国甚至全世界范围内,单晚作案数量最多的连环盗窃案了......” 会议室里嗡嗡声一片。 年轻警员喊了两声都压不住,站在台上有些尴尬。 坐在第一排的杨林缓缓站起身。 “安静。” 简单的两个字,轻松盖过了所有音量, “开会是让你们听案情、想办法,不是交头接耳聊闲话。” “干了多少年的老刑警了,在新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杨林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干了快二十年,获奖无数。 全国十大命案,就有一起是他主导,成功破案。 所以他是局里公认的定海神针。 往那儿一站,一个眼神扫去。 会议室里立马恢复平静。 杨林迈步走上台,接过年轻警员手里的遥控器,接替了汇报。 “首先可以确认,37起盗窃案确系同一团伙所为。” “所有监控里的身形、动作、作案顺序完全一致,不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 他切换了下一页 PPT。 上面是两列数据,整整齐齐一一对应。 “其次,我们交叉比对了寻庙报案人和盗窃案受害者的信息,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应关系。” “每一个声称遇到五道庙、得到一笔钱的人,都恰好对应着一位失窃者。” “而他们得到的金额,和失窃金额分毫不差。” “换句话说,这个盗窃团伙偷了那些人的钱,又原封不动地送到另一批人手里。” 杨林的手指在投影幕上点了点,“最有意思的来了。” “根据调查,这些寻庙的人,全都是有苦没处诉的主。” “有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有被合伙人卷走货款的个体户,有被无良医院坑了医药费的病人家属,还有被诈骗了积蓄的老人。” “而被盗的那些人,恰恰就是当初欠他们钱、骗他们钱、吞他们钱的人。” “至于他们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完成这一切的,又是怎么精准找到每一个人的。” 杨林顿了顿,淡淡道,“以我们局的技术手段,暂时查不出来。” 他走下台坐回位置,抬了抬下巴:“行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没人先开口。 案子邪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立场尴尬。 从法律上讲,这确实是连环盗窃案,性质恶劣。 可从情理上讲,这伙人一分钱没多拿,全给了受委屈的人。 说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都不为过。 别说老百姓听了解气。 就是他们这些当警察的,私下里都觉得有点大快人心。 这时,坐在角落的孙鑫站了起来。 小伙子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神亮得很。 “杨队,各位前辈,我......我说点个人看法啊。” 他挠了挠头,语气委婉,“首先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既不知道嫌疑人身份,也摸不清作案手法,连立案的完整证据链都凑不齐。” “而且......而且这些失窃的人本身就都有问题,这笔钱本来就该是那些受害人的。” “我觉得,这些案子......是不是可以先暂缓,或者暂不立案?” 话音刚落,立刻有好几个年轻警员微微点头。 大家心里都差不多是这个想法,只是没人好意思明说。 “不行。”一个老刑警立刻站了起来,“法律就是法律,不能讲人情。” “不管受害者人品怎么样,盗窃就是盗窃,这是触犯刑法的事。” “一码归一码,哪有因为受害者缺德,就不追究窃贼的道理?” “我建议立刻联系所有失窃事主,先把涉案资金全部冻结追缴,再全力抓捕嫌疑人。” 这话一出,又有不少老队员点头附和。 两边各有各的道理,一时间又争论起来。 “要不先把资金冻结?免得钱流散了不好追。” “可那些人本来就该拿到钱啊,冻结了让他们怎么办?” 议论声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到了杨林身上。 等着他拍板。 杨林靠在椅背上,沉吟了许久。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个案子,我们确实管不了。” 孙鑫嘴角上扬,在底下偷偷攥了攥拳。 可没等他高兴两秒,杨林话锋一转: “但我们管不了,不代表没人管。” “在闽江市,处理案子的,从来都不只有我们公安局。” “......” 散会之后。 杨林夹着烟走出会议室,孙鑫快步跟了上去,一直追到走廊门口才追上。 “杨队!杨队您等等!” 杨林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孙鑫顾不上喘气,赶紧追问:“杨队,您说的别的部门......是什么部门?还有人专门管这种案子?” 杨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吸一口香烟。 烟雾吐出来,融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他把燃尽的烟头踩灭,然后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直起腰看向孙鑫时,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孙,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诡异吗?” 孙鑫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啊?诡异......应该不存在吧?” “这不都是封建迷信嘛,咱们警察哪能信这个。” 杨林只是笑了笑,用力捏了一把孙鑫的肩膀。 “年轻人,对未知的事物还是保持敬畏之心比较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孙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不知怎的,他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