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市的晌午又闷又热。 警察局前台的空调嗡嗡转着。 实习警员孙鑫刚扒完盒饭,靠在前台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犯着午困。 “长官,我要报案!” 孙鑫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推开玻璃门闯了进来。 风风火火,脑门上满是油汗。 孙鑫按流程从柜台下抽了张报案表递过去。 “先填一下基本信息,说下大概什么案件。” 周建仁扬手就把表格拍在地上。 “填个屁表!” “知不知道老子价值几百万的现金和金子被偷了,还在这磨磨蹭蹭的,赶紧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孙鑫年轻气盛,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 敢在警察局里撒野,挑战秩序。 这时,一扇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孙鑫立马站直身子敬了个礼:“杨队好!” 杨林微微点头,淡淡道:“你先去忙别的,我来接待。” 周建仁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连珠炮似的问:“你是他上司?什么警衔?能不能立马下令抓人?” 杨林眉头皱了一下,侧身往办公室方向引了引:“先进来说吧。” 进了办公室,杨林示意他坐。 “我是刑侦队的杨林,你能见到的最高级别就是我。” “说吧,什么情况。” 周建仁递过去平板,点开一段监控视频:“你自己看,我别墅里的保险箱被人撬了!” 画面中央立着半人高的黑色保险柜。 右上角标识着地点:[二楼书房] 旁边紧闭的窗户被突然推开。 三个古装打扮的男人,鱼贯翻了进来。 一个怀里抱着算盘,账房先生模样。 一个身着夜行衣,走路佝偻,小偷的气质。 走在最后的是个两米出头的壮汉。 三人进屋后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保险柜前。 要用什么工具,或者手法撬开保险箱吗? 杨林心中下意识这般想。 可监控接下来的画面,属实让人意外。 只见那壮汉右拳抡圆了,照着柜门就是一拳。 保险箱竟然被硬生生砸凹进去一大块! 账房先生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对黑衣人附耳几句。 那黑衣人立刻拉开柜门,把里面一捆捆现金和一根根金条往背上的麻袋里装。 突然,账房先生又扫了柜里一眼,抬手示意停手。 三人没半点犹豫,顺着原路翻窗而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杨队长是吧?”周建仁指着平板,唾沫星子横飞,“我就想问问,现在都法治社会了,你们治安是怎么管的?” “光天化日之下,强盗直接闯进我家搬钱,穿得跟唱戏的似的。” “是演水浒传,还是当江洋大盗呢?” “抢了老子整整六百万啊!” 他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杨林完全没有理会,注意力全在视频上。 出于职业素养,光是看视频,他就发现了几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首先,保险箱通常是合金材质,硬度连一般工具都破不了,人怎么可能凭借拳头打破。 然后是壮汉那一拳打在保险箱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段,杨林拖拽进度条反复看了几次。 视线扫过画面角落,他赶紧按在暂停。 壮汉出拳的瞬间,那个夜行衣打扮的人捂住了双耳。 他瞬间想到一个典故——掩耳盗铃。 难道是这个动作起了作用? 可那分明是反面教材啊。 最后,这些人竟然没把保险箱里的财物搬空。 像是拿到一定数额就收手。 这绝不是普通劫匪的行事风格。 哪有见钱不拿空的道理?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 周建仁等了半天没得到反应,顿时火了,一拍桌子,“你到底管不管?别是跟那帮强盗一伙的,想包庇他们吧?”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投诉你!” 杨林猛地抬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闭嘴!” 这巴掌可比他力气大多了,桌上的水杯盖都震得跳了起来。 “警察局是你想闹就闹的地方吗?” “再敢胡言乱语诬陷警务人员,我先按寻衅滋事处理你。” 周建仁这种人属于是欺软怕硬惯了,立马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杨林叹了口气,“实话和你说,早上就有人来报过案,嫌疑犯一模一样是这三个人。” “你的视频清晰度高,我留底备份,队里正准备并案调查。” 周建仁一听,先是愣了愣,随即冷笑:“好啊,这群胆大包天的贼,还连环作案?” “真当警察是吃干饭的?抓住了非得枪毙八百回!” 嘴上骂得凶,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因为按理说,案子闹得越大,警方投入的警力就越多。 追回钱的概率自然也就越高。 杨林拷贝完视频后,平板递了回去。 “出去找前台领报案表,把个人信息、失窃明细都填清楚。” “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案子有进展了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填完信息后。 周建仁嘴里嘀嘀咕咕的,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刚出警局门口,玻璃门关上,他声音就大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跟我摆官架子。” “要不是老子钱丢了,用得着低三下四求你们?当个小队长,真把自己当多大官了.......”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跑来。 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沾着水泥点子的旧工装。 一看就是工地上的农民工。 周建仁眯眼一瞅,看清走在最前头的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艹!这群穷鬼疯了?要工钱要到警察局里来了?” 眼看王兵越走越近,他连退几步,直到背贴上玻璃门。 “王、王兵,你想干什么?” “这可是警察局,你敢乱来,小心我让警察抓你去坐牢!” “老子昨晚家里被抢了几百万,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工钱的事想都别想,等案子破了再说。” “去你妈的周扒皮,给你爹闪开!今天没工夫跟你废话!” 王兵一把就把他搡得摔坐在地上。 周建仁吓得赶紧抱住头,以为要挨群殴。 结果这群人脚步都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周建仁愣了愣,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们要报案!” 杨林刚好从办公室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丢钱了?” “不是,是庙丢了!” “啊?” 杨林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王兵早上拎着一麻袋钱回了工棚,把金子和现钱一分不少地分给了大伙。 还把昨晚五道庙神仙显灵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伙都是穷苦出身,最信这些神神道道的。 一合计,说神仙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回去修缮修缮庙宇。 再给神像贴贴金,算是还愿。 结果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王兵摸到那条死胡同,当场就傻了。 胡同尽头光秃秃的,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一堆废砖头。 哪里有什么红漆小庙。 王兵当时就急了。 明明昨晚就在这拜的神,怎么睡一觉庙都没了? 大伙商量了半天,觉得这事邪门得厉害,还是得报警。 所以一窝蜂来了警察局。 十五分钟后,接待室里。 杨林听完了王兵所讲的故事,全程眉头都挤成川字。 旁边做记录的孙鑫忍不住了,一脸难以置信:“神仙显灵送钱?一座庙凭空消失?” “这都是小说里编的吧。” “我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在闽江生活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五道庙。” “那条胡同我前几天才去过,尽头就是个死胡同,不可能有庙。” “是真的!警察同志,我骗你干啥!”王兵急得脸通红,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 “你看,这就是昨晚麻袋里的金子。” “我们去金店验过了,是足金。” “钱我们也都分了,一张假钞都没有。” “要是没神仙显灵,我们一群农民工的,哪来的这么多钱?” 孙鑫看着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喉咙上下滚动,转头看向杨林。 杨林则是若有所思。 周建仁昨晚刚被抢了半个保险箱里的金条和现金。 王兵这边正好就多了金条和现金。 未免太过巧合。 可监控里那三个身手诡异的古装劫匪,完全不像这群人里面扮的。 他干了快二十年刑警,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早就练出了一双识人辨物的眼睛。 是不是撒谎,有没有作案嫌疑,他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王兵这群人眼里只有急色和坦荡,半点劫匪的狠戾都没有。 更别说他们和抢匪有关系,绝不可能主动跑到警察局来自曝,还把赃物金条拿出来。 除非...... “小孙,给他们登记一下报案信息。” 杨林转头对王兵道:“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王兵连忙握住杨林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拜托你了警官!” 身后的工友们也跟着挨个上前握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朴实的感激。 等所有人走了,孙鑫凑过来,一脸困惑地挠头:“杨队,这案子怎么查啊?”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庙,连个准确地址都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杨林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 那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了。 根本就不是他们警察能管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