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天流教主踉跄着冲到神舆前，一把攥住少女，粗暴地将他拽起。少女的千早被扯得歪斜，白小袖印渍了教主手上的污血。 “女儿，养了你这么多年，该你回报为父了！”教主目中满是狂热，“你应该高兴的，今日你纯洁的身体，将会成就荼吉尼天的法身！” 少女没有挣扎，只抬眼望向半空，视线轻轻一碰便收回。依然是那悦耳的不属于这血腥地狱的声音： “——若是如此，那我便化身成菩萨吧。” “好！好女儿！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果然是为了救济世人而生！”教主仰头狂笑，“等为父抵达根源修成正果，自会来渡化于你。到那时候，我们再一同前往极乐之处！” 咏天教主捏诀喝咒，开始最后的仪轨，以三神器的力量为基点，在大厅半空凝成阵纹扩展开，一青一白一红三色交替旋转，越来越快。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山体剧烈摇晃，地宫处处裂开。 黑雾从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浓稠、污秽又有腥甜异香的气流从地底喷涌而出，席卷过整座地宫。 所有人，地上活着的打手、早已凉透的尸体、躲在地宫其他地方苟延残喘的僧尼，被那气流一卷，身上便腾起血雾。血肉精气顺着毛孔被抽离，不过数息，就只剩一具皱巴巴的干尸，哐当砸落在地。 黑雾化为血潮涌来，越聚越高。 “咄！变生！”教主一指点在她额头。 血潮升起几道龙卷，扑向少女。 她的身体被血龙卷托着升到半空，正好与大蛇齐平，潮水合拢过来，少女最后看了他一眼，樱唇翕动，无声的问了一句，便被彻底吞没。 一只暗金色修长大手猛地伸出！还带着丝丝鲜血，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头颅，第二颗头颅，更多。 有着妖异美感的身躯之后，是巨大的、属于兽的下半身，白色的美丽皮毛和尾巴。 一尊巨大法体立于空中，上身是三首十二臂的暗金色菩萨像，三张脸半笑半怒半悲，十二臂各持金刚杵、骷髅碗、狐尾刀、肉莲花诸般法器。 下身是四蹄九尾的白毛狐狸，尾巴上宽、柔、愿、乱、扰、直、简、刚、强九德流转。妖艳若圣，端庄似魔。 教主狂喜，“成了！世外之门已开，荼吉尼天降临，只要再吞下祭品——”话刚说到一半，三神器锁住的空间发出一声脆响。 压制大蛇的曼陀罗阵寸寸碎裂。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周身光芒比之前更盛，几乎要灼伤人眼。 “不可能！三神器的封印怎么会破！”教主大惊失色，踉跄后退。 大蛇声音缥缈：“汝开根源之隙，便是替吾开力量之闸，弄巧成拙。” “哼，垂死挣扎！”教主强撑着指向巨大的荼吉尼天，“法身已成，你就算挣脱也是——” 话音戛然而止。 荼吉尼天其中结吒枳尼印之手似慢实快落下，一把将他提起。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我下来！”他双脚胡乱蹬踹，大惊道。 荼吉尼天将他举到面前。 “施主。”三张嘴同时言语，喜悦之音、岔怒之音、慈悲之音层叠在一起，似有无数女声开口。 “你谓众生为祭品，众生也谓你为祭品，此乃因果。 贪为饵，嗔为火，痴为笼。 三毒具足，施主既愿成佛，请先舍此皮囊。” “疯了！我是你父亲！是我生了你——你要干什么！住手！住手啊——！” 咏天教主的惨叫声很快弱下去，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血肉、精气、甚至那点可怜的执念都不剩下，化为乌有。 荼吉尼天缓缓转过三首，六只妙目齐齐锁定半空的大蛇，再次开口： “你是神明大人吗？” 大蛇立在光里缓缓道：“汝之悲愿，已化为偏执，坠堕执妄之海，溺于伪法。放下杀伐，出此幻境。” “何谓非法？”荼吉尼天十二只手臂同时抬起，法器齐鸣，如戛玉鸣金，“神不救人，人亦不救人，人只食人。善人之命，恶人之命，不问种类，皆为奉吾而生，汝又怎知，这不是真的法？” 九条尾巴扬起，血潮在她脚下翻涌成海，横扫而来。 “顕斎”，大蛇抬手凝出光盾，相撞瞬间，冲击波爆散开来，整个大厅如风暴吹过。 “血肉筑坛城，欲念证菩提。世人畏我如虎狼，却不知吾才是离苦捷径。”荼吉尼天的万千声音飘来，十二只手臂同时结印，天降黑露于碗，肉莲绽开殊胜，掌心的眼睛一齐睁开，射出千百道桃色光华。 “糺”大蛇身前非空非有，无数射来的光华如石沉大海，“以苦止苦，以妄逐妄。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 “那又如何，吾善为人之善，吾为世间大祭，受一切苦厄，享一切欢愉，吾，我并没有罪！” 光轮乱舞，荼吉尼天的尾巴被尽数割裂。理性吞噬，便是自然之“理”也要鲸吞。 几招往来，地宫穹顶大片开裂，碎石簌簌下掉。 大蛇的声音从混沌中缥缈传出来：“汝之莲台，已生荆棘。汝之伽蓝，已陷血海。诸行无常，有漏皆苦，我来度你。” “呵呵呵，度，凭什么？” “你可度。” “何度？” 大蛇身形一晃，凭空出现在荼吉尼天正上方，右手高举，掌心翻出显真宝光。 “一切幻象，皆当归于虚无，破妄归真，魂兮归来。” 一掌按下。 时空似乎停止，这一掌破开血海，穿过十二只手臂的封锁，击打在魔女菩萨的胸口。 那古铜色的丰盈轰然碎裂，九色雾气翻涌而出，里面是望不到底的黑暗，如同无尽深渊。 “大神” 手臂化作流光，飞快向前，伸入黑暗，伸入那无尽往下坠落的深渊里，然后，他抓住了。 抓住的是一只冰凉小手，少女此时正陷在人之恶里，闭目蜷缩。 “回来罢，破蛹而出，化蝶飞舞。” 用力一拽，溺于奈落中的胎藏幼兽，被他从无尽黑暗里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