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事成了!” 不知什么时候,贺元竟然换了身干净些的短褂。 此刻正满脸堆笑,弯着腰凑到赵大旺身前,从怀中摸出那张早早折好的草纸,双手递了过去。 赵大旺随即接过草纸,展开来扫了一眼。 他看得很快,目光不过在‘身价库平银十两’和末尾的墨指印上各停了一下,就将草纸直接揣进袖中收下。 嘴角露出了微笑,拍了拍贺元的肩膀。 “好,叔父办事果真利落!是个爽快人!” “赵管事言重了,哪里当得赵管事如此称呼。”贺元点头哈腰,双手在胸前来回揉搓,支支吾吾道。“赵管事,这钱....您什么时候赏给小的。” “嘿,哪里的话。”赵大旺笑道。“早就给你备好了,除去你的赌债还有十七两银子,都在这里。” 说着赵大旺便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放到贺元手上。 “谢赵管事,谢赵管事!”贺元喜上眉梢,连连鞠躬。 “好说,好说。”赵大旺根本不心疼,甚至在心中感到有些好笑。 贺元是个赌鬼,而赌鬼手里钱从来是存不下的。 这十七两银子不过是到贺元手上过一圈而已,赵大旺相信不出半月,这些钱便又会回到自己手上。 甚至可能还带上这个贺元亡兄的破房子外加山上两亩水浇地。 也是多亏了这个烂赌鬼,不然如贺双卿一样的人如何能落到自己手里。 这十七两银子中贺双卿七两,贺双卿的父亲十两。 贺元摸索了一下银子,随即便把它揣进怀里,朝屋里指了指道。 “赵管事您稍微等一下,我这就把那丫头带过来。” 说着就要转身往屋里走,不曾想却被赵大旺一把拽住了胳膊。 赵大旺朝他摇了摇头,然后回头朝身后的吹鼓手和轿夫们扬了扬下巴。 那些人当即会意,锣鼓敲得更响了,唢呐也拔了个尖儿。 “新娘子出来咯!新娘子出来咯!”轿夫们扯开了嗓子。 “新娘子出来咯!新娘子出来咯!”看热闹的众人又都应和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一直传到屋中。 震得鲜红喜字微微颤抖。 贺双卿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她已然不敢再看,膝盖忽然有些发软,大腿好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外面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喜庆的唢呐仿佛催命的判官,令贺双卿好像堕入地狱。 “爸爸~”贺双卿喃喃出声。 想象着她的父亲仍旧健在,会忽然跳出来阻止一切,将自己救出。 但一切终究是幻梦。 “娘子,时辰到了,莫误了吉时。” 这是赵大旺的声音。 不是叫喊,就像是平常说话,很近! 仿佛他就站在门口。 贺双卿忽然抬头,看到了破木门外的被遮蔽的阳光。 整个人又是一僵,连忙爬了起来,尽全力远离那道木门。 “新娘子出来咯!” 又是一声喊。 这一次比方才更响了。 贺双卿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定在了灶房的门框。 那里搁着一把剪刀。 那是她娘留下来的。 娘走后,就不太用了,铁柄上曾经生了薄薄一层锈。 但现在又变得雪亮。 是这些天贺双卿磨得。 具体开始的时间还要追溯到叔父第一次和她提起这件婚事。 贺双卿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这个剪刀。 但既然磨了,总该用一下的。 贺双卿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片刻后。 破旧的木门豁然洞开,阳光洒在贺双卿身上。 众人一片欢腾。 “新娘子出来咯!” “新娘子出来咯!”几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喊。 轿夫们见她出来了,立刻把轿身往前一倾,轿帘掀开。 “姑娘上轿,步步升高;今日出门,来日做娘。”轿夫随即念叨道早就备好的吉祥话。 贺双卿没有伸手让他扶,自己提着那件褪了色的红衫子下摆,侧身钻进了轿帘。 她刚坐定,轿夫便把轿帘一放。 轿内便暗下来,缩在袖中的剪刀没被任何人注意。 赵大旺只是站在一旁,笑笑而已。 “起轿——!”一个年纪大些的轿夫喊了一声。 随即轿身一沉,被四个人抬离了地面,随即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轿夫们抬着轿子走了几步,又忽然故意把轿身左右晃了两晃。 这是老规矩,叫“颠轿”。 几个轿夫一边晃一边唱:“花轿抬得高,新郎等得焦;花轿晃一晃,新娘莫心慌。” 又有人接了一句:“轿子颠一颠,来年生个男。” “诸位乡邻,今日赵某娶妻,承蒙各位赏光,寒舍备了几桌薄酒,不成敬意。诸位若是不嫌弃,便一同过去坐坐,吃杯水酒,热闹热闹!” 赵大旺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似乎并不十分热心。 在场的小孩有的动了心思,但总还是被大人拉住。 赵大旺家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等人到了强逼你要礼金,那你是给还是不给? 凑凑热闹便算了。 而且谁知道他娶两个老婆算是什么事? 从东山村到赵大旺的住处,不过几里路。 轿子走得不快,一路上经过田埂、竹林、几户散落的人家。 总要引得路边的妇人孩子出来看。 有人认出了这是赵大旺,便低声嘀咕几句含糊恭喜一句,便又缩了回去。 轿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前面便是赵大旺的宅子了。 赵大旺住在乡下,宅子也不过是七八间像样的瓦房,围着半截土墙,院里种了两棵槐树。 眼下门口也摆上了十来个方桌,个个都长得不太一样。 乃是赵大旺从手下佃户处临时征用。 至于来访的宾客除了赵大旺平时的狗腿子,也大多是赵家的佃户。 这是规矩,主家有喜佃户总要前来恭贺,手上便不能空着手来。 人数多了奉上的礼金也颇为可观。 甚至赵大旺办这一场还能有些赚头! 这些佃户给了礼金自然不肯走,总要留下来吃点东西,回回本。 这种事赵大旺是不计较的。 只要等自己到场再开席便好。 走在前头的赵大旺感到春风得意! 在这个小小的东山村他是真的称王称霸!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自家门口的方桌前怎么多了十多个陌生人! 而且竟然先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