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县知县沈万宁谨致书于黄老先生阁下: 万宁不才,承乏兴宁,到任以来,于地方利弊、百姓疾苦,未尝一日不萦于怀。 幸赖诸绅耆协力同心,地方得以粗安,万宁每念及此,感佩良深。 迩来窃有请者,卑县地处偏隅,距府城较远,前月又有饥民滋事,虽幸即日平息,然未雨绸缪,古有明训。 前经详请府宪,准于本县劝谕士绅,捐资团练,以固地方。业蒙郴州府正堂刘大人批准在案,仰见上宪保境安民之至意。 老先生齿德俱尊,望重乡闾,为一邑士绅之表率。清江黄氏,世泽绵长,簪缨相继,尤为邑中望族。 万宁忝为地方官,凡有公务,敢不敬咨于长者? 兹定于本月十三日,在本县观澜书院设席,恭请台驾临止,共议捐输章程。 届时诸公同至,俾得博采群议,妥定规模。万宁当亲聆教益,以凭核办。 伏望老先生不弃鄙陋,惠然肯来,地方幸甚,万宁幸甚。 专此布达,敬请钧安。 沈万宁顿首 乾隆五十七年五月初八日】 黄家宅院一处三进院落的花厅之中,三人正分别落座。 屋内陈设精致,太师椅的靠背上嵌着云石,石纹。东墙边则立着一座博古架,上头搁着的几件瓷器皆有唐宋形制,透出古意。 “你们都看看吧。”坐在上首的黄家族长黄如昂,将手中的书信往下传去,随即不再言语。 室内只余纸张随风摆动之声 “嘿!这个咱们这个知县老爷还真会借题发挥!无非就是几个活不下去的佃户跑到大街上嚷嚷了几句,竟然就这般兴师动众!” 黄世仪最后接过书信,快速阅读后将其放下。 “捐输团练,真是个好理由啊!” “若这捐纳之银用来修缮城墙,好歹城墙是个实物,立在那里,跑不了。再怎样敷衍,总得买几块砖、几担灰,摆出来让人看得见。” “可团练却不同了!这是用的人,未来如果地方安静,是可以解散的!” “这一解散可就了不得了,万事皆平!银钱的去向便再无可查!” “全凭沈知县一张嘴,赏赐,粮食什么不能搪塞?” “咱们这位县尊可真是会做官!我黄家的银子,怕是要打了水漂,平白喂了这些贪官!” 黄世仪说得急切,言语之间似乎对这种巧借名目,诈取钱财的行为十分不满。 “真是可怜了我兴宁百姓!” 听起来竟然有凛凛正气。 “世仪兄话说得还是过了些。” 黄光岳放下茶碗轻声说道。 “兄近年来陪着佑启公一直待在府城,向来对兴宁这边的事情了解不甚清楚。”黄光岳客气道。 “沈大人到任虽然不到一年,但总算实心用事,毕竟是进士出身,饱读圣贤之书,与平常官员不同。” 黄光岳仔细想了一想,想要给沈万宁说几句好话,举出几个具体的例子,却发现沈万宁似乎没啥事情可以称道。 只得含糊过去,提了提他的正途出身而已。 “至于说上月那件事,也不能等闲视之!乱民虽然已经平定,但还是大意不得!县尊大人决意组建团练实在至允至当,否则知州大人又怎么同意?” 黄光岳语气虽然很客气,言语之中却尽是针锋相对。 以黄世仪不了解情况的理由,近乎把他的话反驳了个彻底,末了甚至还提了一下知州大人。 如此作为的第一个原因,无非是要压一压黄世仪的气焰! 你得知道清江黄氏谁是主脉! 别以为家里面出了个举人就成仙了! 黄佑启! 黄光岳在心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冢中枯骨,土埋眉毛的人了,怎么还有这样多的心思? 七八十岁了还这样折腾,就不怕死了! 平白惹人清静! 随即他又看向黄世仪,见其一脸忧国忧民之色更是泛起一阵恶心。 什么可怜我兴宁百姓? 全是放屁! 你爷爷黄佑启去年九月才的中了举人,今年你家就忽然富裕起来,哪里有这么快的事情? 还不就是巧取豪夺? 陪着佑启公科考,你都有时间纳小妾,一个暴发户还有脸在这里自命清高? 我呸!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啊! 方才的惺惺作态无非就是讨价还价,想在这次纳捐之事中谋求好处,我黄光岳又岂能让你如愿? 这里就连着黄光岳的第二层理由。 因为清朝向来有捐官的制度,朝廷缺银子,便开捐例;士绅要体面,便掏腰包。 这就导致劝捐、纳捐成公事,流程也走向正规化。 首先,衙门会在找一处公所,立一个‘劝捐局’,并由地方官出面,敦请几位有德望的绅衿共同主持。 这个‘劝捐局’实际负责整个劝捐的运转。 局中立册二本,送署钤印,署内局内各存一本。凡有捐输,局内登册后送署核对,署内登讫再发还,往来都有案可稽。 捐银交现的,由局内司事当面兑收;约期交银的,则于名下注明限期。 算是整个劝捐之事的管理机构。 士绅们自然不会白白掏银子,朝廷上自然会给予奖赏。 而奖赏同样有定例。 士民捐银十两以上,州县给以花红;三十两以上,道府给匾额;一百两以上,藩司给匾;二百两以上,详请督抚给匾。 若捐数更多,则可“议叙”,即由吏部核议,给予虚衔、封典、加级、纪录等项。这些都不是实官,却足以光耀门楣,让一块“乐善好施”的匾额挂在祠堂门口,传之于子孙。 此次兴宁劝捐之事既然已经获得郴州刘大人批准,那便是堂堂正正的公事。 只要有所付出,朝廷上自然不会吝啬。 这便有了保证。 再者说此事既然有了刘大人批准,自然也就连上了他老人家。 多捐献些银子说不得就能入了知州大人的法眼。 黄光岳记得现在黄世仪也只是个童生! 而童生考秀才,须先过知县主持的县试,再赴郴州参加由知州主持的府试。 他家是暴发户,银两不多。 所以才想着乘这次东风! 攀附上知州大人。 花公家钱,成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