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岳兄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有一点小弟我实在不能理解。”黄世仪双手抱拳向上虚空行礼道。 “眼下我大清圣天子在朝,国势鼎盛,四夷宾服,正是千古唯有之气象!说是路不拾遗也不为过。” “而县尊大人又是这样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那么兴宁怎么会出现乱民?” “甚至还要咱们出钱搞什么捐纳,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黄世仪很自然的抓住了黄光岳所言的漏洞,开始不顾事实的上纲上线。 有清一朝,底层农民起义的数量极大! 正所谓‘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 可以这么说自从清朝立国以来,每一年他都在跟起义者们做着英勇的斗争。 这个现象即使在所谓盛世的‘康乾盛世’之中,也不显得稍弱。 根据《清实录》等史料记载,仅乾隆一朝六十年间,有明确记载的各类民变、暴动、起义便不下数百次,遍及内地十八省及台湾和苗疆。 而且到了乾隆中叶以来更是呈现愈演愈烈的趋势,规模较大的起义是有发生,攻占府城的事件也算不上什么新闻。 黄世仪也不是瞎子,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想当初正儿八经的盛世都有那么多起义。 现在这年头兴宁出些乱民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跟黄光岳讲理。 故而他先是唱起了高调,高度赞扬了一下十全老人对大清尽善尽美的统治,随后便以这个错误的基础为基石反击黄光岳。 导致黄光岳要承认方才自己所言又失。 要么在承认大清不是路不拾遗的盛世和沈县尊不是好人的两个选择中任选其一。 这哪里选的出来? 黄光岳狠不得抓起花瓶直接打死黄世仪。 承认大清不是盛世等于犯了政治错误! 如果承认沈县尊不是好人,为政无方,暴虐下民。那自己之前组织一群秀才拦车祝贺算是怎么一回事? 先到此节黄光岳一时间没有言语,面色阴晴不定。 这个该死的暴发户!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坐在上首的黄如昂自然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后放下茶碗。 他先是深深看了眼黄世仪,随后又看向沉默的黄光岳。 这本也不怪黄光岳无话可说,最终沉默。 黄世仪的打法实际上与耍无赖无异! 根本没法在言语上击败他! 如果此地只有黄世仪和黄光岳两人,那这种言论几乎等于撕破脸。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物理上让他闭嘴,换了其他人讲这个话相信黄光岳早就叫家丁将其打了出去。 说不得还得将其扭送官府让其受上几天牢狱之灾。 只是眼下受限于黄世仪的身份,黄光岳才不得不忍耐。 嗯,黄如昂忽然点了点头。 对黄光岳反应还算满意,自己这个孙子自从出生起就顺风顺水,骄纵不堪,本以为又是个跟他父亲一样的纨绔子弟。 没想到长大了竟然也能学会收敛性子,之前竟然还能生出急智当街祝贺知县。 还算不错。 想到此节,黄如昂又看向了黄世仪。 清江黄氏家大业大,不知道已然分成了多少支脉。 黄世仪所在的支脉之前并不显眼,而等到后来黄佑启中了举人声名鹊起后,黄世仪又去了府城。 所以黄如昂与黄世仪不过是见过几面而已,今天才算是有几乎面对面交谈。 有些咄咄逼人,对仕途也很上心啊。 而且也很聪明,比光岳要成熟一点。 知道当着我的面耍无赖,这样既能得到利益也不会真正撕破脸。 黄如昂笑了。 也是个好孩子,就是年纪太轻跟光岳一样,有些锋芒毕露。 “佑启兄近来可好?”黄如昂笑道。 “叔公挂念,孙儿代祖父谢过。”黄世仪态度一下子端正了,语气转为恭敬。 “祖父身子尚可,只是年纪毕竟大了些,腊月时染了风寒,如今已然大好了!生病的时候祖父常念叨,说清江黄氏全靠叔公操持。” “他老人家常在府城,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族中的事。此番孙儿回来,祖父还特意嘱咐,说叔公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让孙儿尽力去办。” “嗯,佑启兄有心了,但倒也不必如此挂怀,在哪都是为了我清江黄氏。”黄如昂点了点头。 他和黄佑启还算熟悉,毕竟在乾隆年间不是谁都能活到七十岁的。 两个老头都到了古稀的年纪,平素里自然多了些交往。 “佑启兄辛苦了一辈子,晚年中了举人,也是老天有眼。正不知他往后有什么打算?”黄如昂问道。 “现在正筹备的进京,准备赶一下明年的会试。”黄世仪立刻答道。 “进京?”黄如昂微微眯起双眼,完全没想到黄佑启竟然还有去会试的打算,当即肃然起敬。 这考会试可算是个大劫了! 黄如昂虽然没有亲自考过,但总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清代会试定在三月举行,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此时寒气未消,士子们在门外等候点名时,往往就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入场之后,考生被锁进号舍。 号舍的标准尺寸是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换算下来,人均面积不到两平方米。 蒲松龄形容其为“蜂巢”,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 号舍内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的当桌子,下面的当椅子,晚上两块板一拼,便是一张床。 考生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这种折磨还不仅仅一天,会试共分三场,每场三日,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场,考生于前一日入场,后一日交卷放出。 三场下来,整整九天六夜。 更不必说号舍尽头便是公共茅厕,臭味熏天,若赶上雨水交加,秽物遍地,更是难以设想。 年轻人去考,尚且脱一层皮,何况年近八旬的老翁? 死了都不稀奇! “佑启兄志存高远,我不如也。”黄如昂叹息一声,继续询问。 “既然如此世仪你就更应该侍从左右,忽然回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听得此言,黄世仪便从胸前摸出一封信件放于桌上。 “叔公,祖父只叫孙儿前来送信,别的没有多少,只是吩咐一切听叔公安排。”黄世仪恭敬道。 “哦?”黄如昂随即接过信件,打开仔细阅读。 面色渐渐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