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我们公子写下的名单里,没有您的名字。” 门口的老仆穿青衣。 伸手接过吴良德的请柬,稍微看了一眼,随即将其交还给吴良德。 “什么?” 吴良德忽然愣了一下。 “名单里确实没有您的名字。”老仆重复了一遍,语气恭敬。 “这怎么会?我和黄公子今天中午还在一起吃酒的!还一同求见了县尊大人!” 吴良德实在理解不能。 中午知县车驾走后,分明是黄光岳其人当着众人的面说:今晚要在自家别院设宴,与今日众位一同捐献的钱款的秀才一醉方休! 就这份请柬那都是吴良德亲眼看着黄光岳写的! 如假包换! 怎么会没有自己? 我吴良德怎么说也出了五两银子的! “许是黄公子搞忘了,我这份请柬还是黄公子亲自写的!” “而且我与黄兄相交数年,今日又一同求见县尊!他今日办宴!哪里有不请我的道理?你定然是看错了。劳烦再去通传一声。” 老仆仍旧恭敬,但摇了摇头:“吴先生,我家公子所学颜体,本就容易模仿!” “再者宴会大事,总名单不过七人而已,哪里有遗忘的道理!” “今日我家公子回来确实没有提到相公。” 他说完这话,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的方向,是吴良德来时的路。 此乃谎言! 黄光岳今日回来那真是把吴良德的名字大提特提! 只是提的方向和吴良德自身有上一些偏差。 最后汇聚到老仆的身上就剩下一句话。 不要让吴良德进门!跟他划清界线! 这可算得上是莫大的羞辱了。很显然会得罪吴良德。 但有什么所谓? 一个考学习考上的穷酸秀才,能有什么能为? 有我黄氏在此,难道你还做梦想考上举人? 吴良德自然不知道这些,此刻他已然是涨红了脸,真真是来也不是,去也不是。 纵然他情商再低,也看得出来黄光岳是在刻意羞辱自己! 什么狗屁‘所学颜体,容易模仿?’ 出去打听打听整个兴宁谁敢模仿黄公子的手迹? 什么东西? 无非是个靠着家族荫蔽混个秀才功名而已! 什么‘名冠兴宁’,什么‘士子楷模’? WCNM! 这大清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靠着家世的废物锦衣玉食,如自己一样有真才实学的反而穷困潦倒。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吴良德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按照他在书中读到的故事,遭受羞辱,现在自己或许应该立刻把请柬扔在脚下,说上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转身离去。 如此方才不辜负自己多年养成的浩然之气! 过往面对如刘怀生一般的童生时,他就是这么做的。 今天也该这么做才是。 可心头是这样想的,传到四肢却动弹不得。 “哎呦!这不是吴大才子吗?怎的到了大门却不进吗?”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吴良德顺势转过身去,却见着钱三正向自己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钱相公!” 这一刻,门口的老仆就好像看到什么至爱亲朋一样,直接就把吴良德晾在一边。 连连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给钱三行礼。 “钱相公快请!我家公子已然等您多时了!”老仆连连说道,竟然连请柬也没叫钱三掏。 其前倨后恭可谓极矣。 钱三则是连话也不说,点了点头便抬脚往门内走去。 直到走到吴良德身边,忽然测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随即他忽然把手伸向腰间,不消片刻便从中某处一块银子。 “忘了跟你说。中午那事黄公子说了,吴兄你家境贫寒,本不该找你要钱!” “这六两银子就算我替黄公子还你的,多的也不要了,权当赏钱!” 赏钱? 赏钱! 赏! “哎呀,不小心掉了!” 钱三把银子扔在地上。 “麻烦大才捡一下。” ...... 吴良德才一进门,他的娘子李氏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方刚洗过的帕子。 她抬头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到嘴边的话便顿了一下,随即才轻声开口:“相公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说今晚在黄家别院赴宴么?我还想着给你留些灯油,怕你回来得晚…” 吴良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内。 目光落在自家家中。 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进门便是正堂,东墙边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堆着几摞书。 西墙边靠着一张竹榻,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工整却有些泛黄,是前年县试放榜后他亲手写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门槛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东西不多,有些陈旧,但很干净! “那我给你热碗粥去。”李氏看了看他,没多问,便转身向灶房而去。 灶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咳嗽声,是他娘子在生火,柴禾有些潮,烟顺着布帘子飘出来。 “爸爸!” 忽然一道童稚之声传来,吴良德哭了。 声音不大,但多年夫妻李氏自然能听出来。 “不哭,不哭。”李氏抚摸着吴良德的后背。 吴良德则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那六两银子。 李氏愣了一下:“不是…” “是捐了,但被退回来了。”吴良德声音沙哑。 是的,在黄家别院,他终究什么都没做。 只是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银子。 他家很缺钱! 而且黄家和钱家没有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天高皇帝远,兴宁的天太黑了! 谁知道这些混蛋能干些什么? 自己可是有老婆孩子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金榜题名,点了状元。 势必十倍奉还! 大清还是好的,总不可能哪里都有如黄家和钱家一样的恶霸。 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只要换个地方,必然能有一番作为! 对! 换个地方! 大清不可能哪里都是黑天! 终于。 吴良德做出了决定! “娘子,咱们把房子卖了!搬出兴宁如何?我一定会带你俩过上好日子!”吴良德看向李氏。 面色显出愧疚之色。 “好。”李氏点了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