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 兴宁县城的主街上随即响起一阵喧闹。 两名身穿皂衣的大汉天军走在最前,二人手里各执一面锣,每隔十几步便敲一下。 “知县大人与都司大人巡街啰!百姓回避!” 紧接着又是四个大汉天军,两人一排,肩扛着“肃静”、“回避”两块木牌。 木牌之后,便是今日的主角。 沈知县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帘半卷着,能让人看见他端坐其中的身影,却看不分明。 虽说他脸上的青肿仍在,但刘怀生特意找了点白墙灰,远远看去倒不算太难看。 再之后是赵都司,他是骑着一匹矮马,双手搭在鞍桥上,目不斜视。 一左一右自然也是各有两名大汉天军。 再往后,是四个并排而行的兵丁,打着“兴宁营”的旗号,同样全是大汉天军假扮。 刘怀生和刘怀远就混在其中,一个护卫在轿子一侧,一个为赵都司牵着缰绳,并不显眼。 锣声沉闷,缓缓回荡开来。 沿街的铺子个个都是门窗紧闭,街道上也近乎没有一个行人。 清晨那档子事可还才过去不到半天,虽说现在看起来那帮泥腿子好像没成事。 但到底是闹了一阵,听说还死了人! 这在兴宁已然算得十年一遇的大事了! 说不得就得影响两位大人的前程,想必现在他们的心情都不太好。 哪里还会有不开眼的凑上前去?万一被定个乱民同党,直接抓进大牢。 轻了,倾家荡产、脱层皮然后逃出生天。 重了,直接死牢里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那些趁乱鼓噪的百姓狠不得个个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但总有胆子大的。 临街的一家酒肆二楼的窗户,此刻已然全部打开。 七八个身穿青领衣的男子正围在几张方桌,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伸头张望。 “我就说一群泥腿子闹不成事!你们看县尊和都司大人不是还好好的!”一人站起身来,当先开口。 “可不是嘛!”又有一人接话道。“今早今早那阵喊杀声,我还当是闹了什么大动静。结果呢?这才半日功夫,县尊大人的轿子就出来了。” “可惜啊!可惜!”又有人忽然猛锤大腿,一副名士纵酒派头。 “如何可惜?钱三你莫不是还想着泥腿子造反?”有人立刻跳了出来。 “哪里的话!我身为秀才岂能从贼!”猛锤大腿之人当即变了颜色,文字狱正盛,这几乎就是诛心之语言。 当即说话也不大喘气了,名士派也没有了。 “我可叹的是昨晚听说都司大胜,多喝了几杯,今早竟然睡过了头!” “这又有何可惜?” “国朝养士百年,我等身为秀才正应该以身报国!如果早上我醒着定然是要跃马疆场,好生杀上几个贼寇,以报皇恩!” “师兄说得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秀才连忙点头附和。“当今圣天子在朝,御极五十七载,文治武功,亘古未有!辈不识天时,不懂天命,也不看看我大清如今是何等气象!” “腐儒,腐儒!”又有人冒了出来头。“一些个乡野愚民懂得些什么天时?我瞧啊,这八成就是哪家佃户欠了租子,被地主催急了,纠集了几个地痞无赖闹上一闹,想趁乱抵赖罢了。” “这些佃户年年都有,我见得多了,只需驱使庄客打上一顿,自然无事。如果再不老实,便把他儿女一卖,驱赶出去,两天也就死了。” “哪里值得县尊大人出手?我伸出一根小指头就够了!”此人亮了亮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估摸着拿筷子都费劲。 众人随即又哄笑成一团。 作为大清朝统治阶级的预备成员,这些秀才倒还都有些优越感,自然看不得什么泥腿子造反,翻身做主。 但说起来身为秀才又确实值得骄傲。 在法律与司法层面,秀才可以见官不拜,以‘生员’自居。 见知县无需下跪,甚至可以被赐座。 还可免受普通刑罚,像打板子之类的东西便落不到秀才屁股上。 就算是真要动刑,也得先由省级学政革除其功名。 在经济方面,秀才也可以免除徭役,还可减免一部分田赋,优秀者还有固定补贴。 最后在生活方面,也有高人一等的地位。 秀才可以合法地将其房屋建得比普通百姓高出三寸。就算是一个卖肉的穷酸女婿中了秀才,也能被士绅群体接纳。 实现社会地位的跃升。 也正因为有这些特权,清政府对一个县新晋秀才的人数有了严格规定。 如兴宁这样普通的县,每次科考能录取的新秀才也就在10-15名之间。 这些新秀才便可进入县学。 最高一等成绩优秀的成为‘廪膳生员’,可以享受廪膳银,员额不过二十人。 次一级的成为‘增广生员’,就没有粮米的待遇,但仍是有固定的员额二十人。 最次一级成为‘附学生员’,就没了人数限制。 即便如此整个兴宁县城,今年累月的算下了秀才的人数也不过一百出头。 相比于全县十万人以上的规模,已然是千里挑一了。 所以他们骄傲一下可以理解的。 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们的秀才功名是亲自考取的基础上。 “黄公子您怎么不说话?”有人忽然看向坐于上首的男子。 此人只在年岁上就与在场众人有了分别,其他秀才最年轻的也已将近而立,大的都过了不惑。 而这位黄公子嘴上的绒毛才刚刚出头,也就是双十年华! 偏生又坐在主位。 俯瞰众人。 不是有背景,就是有背景! “元兄见笑了。小弟近日在温习《礼记》,晨起得早,夜间又睡得迟,方才多饮了两杯,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黄光岳淡淡开口。 “黄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用功,将来必定是秋闱高中的!我等可要多沾沾公子的光才是!”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秀才连忙接话。 黄光岳笑而不语。 看着下首众人的荒唐模样,他在心头感到一阵不耐。 ‘一群商人之后,不是靠着铜臭味买来的秀才,就是小门小户!竟然也有资格跟自己坐在一张席面上!’ ‘真真是粗俗不堪,斯文扫地!’ ‘本公子的功名可是正儿八经走人情故旧给的!’ 黄光岳皱了皱眉头,想要离席透气。 但想到爷爷的嘱咐便又坐了回来。 这世上哪里又千年的世家?今时不同往日。 随即心思转动,计上心头,清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