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应该是中午时醒的。 为什么说是应该呢？因为沈默在窗户边上打盹时差点栽倒，结果一个激灵，困意消失。一抬头，刚好看见赵铁在病床上扭头瞪着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铁头！你醒了！”沈默丝毫不尴尬，惊喜交加地跑到床边。“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赵铁无声地张了张嘴，沈默注意到对方嘴唇干裂得快崩出血口子了，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拿纱布沾了一些水给他往嘴唇上擦着，边擦边叮嘱道：“大夫说了，不能直接喝水，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 待他擦的差不多了，赵铁口腔得以湿润，这才缓了口气。用沙哑的嗓子说道：“饿。” 赵铁刚一说完，病房门便被推开。李奎带着一笼包子跟油豆腐线粉汤走了进来。他见赵铁醒了过来，高兴地快步走了过来。“呦，赵铁？醒啦？还以为你这次就直接见中山先生了。”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赵铁斜楞他了一眼，李奎丝毫不在意。“饿了吧？来来，刚买的，就寻思着你该饿了。”说着，便将包子跟线粉汤便推到赵铁面前。沈默一看，合着这人比自己还不靠谱，哪儿有做完手术吃这个的？ 赵铁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来：“滚！” 李奎被骂得发懵，沈默这才拉住他，小声跟他交代了一下术后应该吃的东西。他这才一巴掌拍腿上，“哎呀！你说，早知道我就不把那碗白粥喝了。你等着哈！” 沈默见对方走后，这才俯身问道：“铁头，感觉好些了吗？” 赵铁眼睛一翻，“狗日的，除了这句，你还会其他安慰人的话吗？” 行了，能骂人就说明没事儿。养上个把日子，还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见对方已经基本没事，沈默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他便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被人刺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铁将眼神瞟了过来，眼睛里透漏出一股别样的情绪。半晌，在沈默以为他又渴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郑文远，他交代了一件事。日本人那边有个叫做中岛的，三个月前便开始派人接触国党的人。不止是他，党务调查处那边也有人被这个中岛收买。金条女人地盘，那个日本人都能办得到。只要是有用的情报，对方都会照单全收。” 沈默揉着下巴，原来那个日本军官叫做中岛。那特务处里，到底还有没有自己没见过的漏网之鱼？周伟有没有可能已经与其做了某种交易？中岛是否已经开始了他的阴谋？ 沈默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陈景山让他秘密调查。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出来，刚安稳几天的特务处，肯定会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再次人心惶惶。特务处上面人如何考虑他暂时放到一边，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铁头，”沈默清了下嗓子，“你查到什么地步了？在哪儿受的伤？” 赵铁回忆了下，“我还记得挨枪子的时候，我就在虹口与法租界交界的一个赌场附近。当时我跟着那个中岛，见对方在赌场门口好像是在跟人接头。正蹲着点儿，就被人从后面打了黑枪。踏马的，别让老子下次碰见他。下次碰见了，老子肯定，咳咳！咳咳！” 他一激动，气息顶不上来，开始用力咳嗽起来。沈默连忙扶住他，一边给其顺气，一边安慰道：“行了行了，铁头，接下来你就好好养病。剩下的，交给我来。放心好了。”说完，他不忘了问一句，“你看到打你黑枪的人了吗？” 赵铁在喘匀了气息之后，终于再次平复，“没看清，但那小子绝对是个左撇子。我敢肯定！” 沈默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激动。待到李奎回来后，他便找了个由头，离开医院。赵铁刚跟他说完中枪的经过，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情，百分百跟那个叫做中岛的日本军官有关。为了能将事情彻底搞浑，他得先去摸摸枪手的底。 等他到了赌场时，天已经黑了。此时，华灯初上，“万利赌场”的招牌哪怕是隔了一条街，沈默都能看到那硕大的几个字。当他来到赌场大门前，门口站着拦街邀请吆喝的小厮，还有一群黄包车的车夫在门口等着散客出来。更多的，是被人赶出来，在路边输红眼的赌徒们。口中说着基本相同的话， “帮帮我！帮帮我！求您了！就借我一块大洋！我就能翻本儿！” 沈默看着这群人，摇了摇头，赌狗不值得可怜。他看了看头顶闪着迷幻色彩的招牌，迈步走了进去。一进去，便被里面的一股热浪给逼的忍不住退了一步。大厅里赌客摩肩接踵，汗味儿，脂粉味，烟味儿搅合在一起，熏得人脑子疼。他站在灯光里，看着大厅里的众人，忍不住一阵头大。 大厅里，牌九，筛子，麻将等赌局一应俱全。人声鼎沸，呼和猜点数声，输红眼的咒骂声，夹杂着几声哀痛地哭喊声，将整个大厅搅成了一锅粥。沈默见如此混乱的场景，正适合自己在此处勘察。为了更好的融入进去，挤到柜台前，换了把筹码。他看着众多赌局，有些不知从何处开始下手。便挑了个骰子的赌桌，挤到跟前，看了看赌桌上码放的筹码，决定跟随大流下了注。 第一把，押大，开小，没中。第二把，押小，开大，还是没中。第三把，沈默不信邪了，押大又押小，庄家豹子通吃。 沈默跟随着旁边一群赌客集体懊恼地拍着大腿，庄家兴奋又不屑地将桌子上的筹码全部揽入怀中。在赌完三把之后，他装作囊中羞涩，又想继续看热闹的样子，混在人群里。眼光却已经留意到不远处，一个身上冒着红光的男人。尽管赌场里，还有好几道装作赌客，散发着红光的人，可唯一能吸引住他目光的，是这个男人抽烟的手用的是左手。 他觉得光这点还不够，于是装作往那边挤。趁着旁边经过的赌客不注意，悄悄伸腿绊了一下。那名赌客哎呦一声，向着男人跌了过去。瞬间，男人扔掉手里的烟，用左手向前一拦。沈默眼前一亮，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