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默很早便来到了霞飞路24号附近。他站在对面的巷口,观察了一上午。 “七,八,九。” 他在嘴里喃喃道,又有三个人进去了。一上午时间,已经进去了九个国党的人了。但是只进不出,着实让沈默有些捉摸不透。 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刚好九个。他心中着实是有些忐忑不安,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不应该只进不出啊?难道特务处之前安排给我的任务,有猫腻?” 他左思右想,把之前参与国党的行动都复盘了一遍。跟谁接的头,说的什么话,找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此时,他无比怀念老胡。老胡在谍海里沉浮多年,一定能给他合理的建议。 沈默在回忆了一番,始终没从往期的行动中找到纰漏。眼看两点将至,沈默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过去。 他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竟然是王大柱,他见来人是沈默,先是一愣,随后便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眼。 见王大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沈默感觉自己有点儿像菜市场上的家禽,在笼子里被人挑肥拣瘦。心中对今天的事情越来越不安。 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五十法币来,陪着笑脸道:“王大哥,今天这是什么个章程?能给兄弟我透个底吗?”说着,不由分说,就想把钱塞到对方手里。 王大柱并不接钱,反倒是冷漠地问道: “口令!” 沈默尴尬地将钱塞了回去,赶忙说了一句:“百日维新。”王大柱这才点了点头,引领着他进入房间。 在跟着王大柱上了楼梯,到达二楼时,沈默这才发现,二楼只有一个大厅。大厅的前方摆着一座关圣帝君的木雕,木雕前袅袅升起三炷香。大厅里,站立九个年轻人。此刻众人正分散着站开,见又有人上来,纷纷向他投来疑惑审视的目光。 沈默对着众人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也随众人一同站立。在没有弄清楚什么事情前,他决定还是不要太特立独行。 楼下的座钟当当响起两声报时,紧接着的,便是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沈默判断大概有五个人。等楼下的人走上楼时,沈默暗暗吃了一惊。因为陈景山,张厉二人,竟一同出现在了楼梯口。 沈默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心跳都有些加速了。心中暗暗安慰自己,这可能是行动组的一次集体召见。领导嘛,有正的出席,就得有副的作陪。应该只是巧合吧? 就在沈默思考着对策时,众人在陈景山来时,已经自动站成一列,等待着他开口。沈默连忙站在队尾,却见陈景山看了他一眼。 只见陈景山独自走到了大厅前面,在关圣帝君的雕塑前,点燃三炷香,然后高举头顶,庄重地插入香炉中。随后转身,扫视着在场的众人,缓缓开口。 “五年前,法租界西门路46号,复兴社特务处沪上区,正式成立。”他开始在每一个人面前来回踱步,像是跟某人单独训话。 “我和处内的弟兄们,雄心壮志。谁知道刚成立不到一个月,每天平均被党务调查科跟踪1.3次,一年内,”他停顿了一下,盯着众人,“被他们整死了5个兄弟。” 他转身朝着关圣帝君双手合十,拜了一拜,高声喊了一句:“关二爷保佑!”然后再次转身,冲着众人继续说道:“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脸上带着嘲弄,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谍报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他再次慢慢在众人面前踱步,走到沈默面前,沈默发现陈景山在盯着他眼睛看着,一股来自上位者的压力,向自己铺面袭来。 他装作不敌,连忙地下了头。看见眼前的皮鞋,从自己面前慢慢挪到其他人那儿,才松了口气。 陈景山再次开口,“你们跟着我的日子最短,底子最干净。路怎么走,”他站在众人中间,双手向前摊开,“让你们自己挑喽。” 此时,王大柱端了一套茶具上来,给每个人分发了一杯茶。陈景山最后拿起一杯,平举至眼前:“好了,祝你们,在未来的一处内,一帆风顺。”然后向众人举杯,“干杯,各位长官。” 沈默怀着忐忑的心思,饮下杯中茶水。心中更是骂着这狗日的安排。 明年是1937年,改组后的军统一处,那不就是中统前身吗?陈景山作为未来二处沪上区的行动组组长,竟然赶在改组前提前布局,所图甚大啊! 在王大柱的监督下,所有人都写了一封自白信。不写没办法,他手里的枪可不是吃素的。在签完字按完手印后,王大柱让众人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沈默在心底直骂娘,这老小子还真是谨慎。前有投名状,现在又给上了双份保险,这以后想洗都洗不干净了。 在所有环节结束后,其他人被领了出去。沈默则是被陈景山单独留了下来。他看着陈景山似笑非笑的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前两天还为了法币就出卖长官,今天就跟正主撞上了。此刻,沈默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 你跟张厉,可千万别是一伙的啊! “组长,这个就是沈默。”张厉在旁边介绍到,“最适合潜伏,跟踪。您给的考验,根本难不住他。”介绍完后,似乎意有所指,古怪的笑道。 “为了让他跟踪你,可是花了属下,不少钱呢!” 沈默陪着的笑脸瞬间凝固。 你们他么的,都是吃糠心萝卜长大的吗?论心眼,谁能玩儿的过你啊?自导自演玩儿这么一出! 陈景山踱步到他面前,沈默这才注意到,对方其实并不高,只有1米六多一点。一张胖脸下,似乎藏满了算计与阴狠。 笑面虎,是陈景山给沈默留下的第一印象。 陈景山笑着问道:“那十一个人,都是你发现的?” 沈默赶紧立正,连忙道:“都是属下机缘巧合,其实还是长官您霸气侧漏。敌人宵小在您的气势下,无处躲藏,才让属下捡了便宜。” “行了行了,”陈景山皱了皱眉,着实被这一套恭维给恶心到了。 “说点儿正事,上面放出风来,要在明年整合党务调查科与咱们特务处。到时候两家成一家,但也只是名义上的。把你放给党务调查科,还真有点儿可惜了。” 沈默一听,心中大喜道:“那长官的意思是,我不用去调查科那儿了?” 陈景山一摆手,“你看,又急,”说完眉毛挑了挑,“这次也是个机遇,你的能力在调查科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混的如鱼得水。但你要记得你的跟脚,你永远是谁的人,自己得拎得清。具体的事情,王大柱会跟你交代。”说完,便背着手离开了二楼大厅。 啊?不是?我这就又多了层身份了?无间道?不对,我本身就是组织的间谍,这算是无间…间道? 王大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沈默,并叮嘱道:“回去后,阅后即焚,好自为之。”说完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这就完了? 沈默一脸迷茫,手里拿着信封,走出了霞飞路24号。 待沈默回到家中,确认安全后,才急不可耐地打开信封。可刚一看完,沈默一拍桌案,大声骂道: “姓陈的!妈了个巴子的!我就知道你个小心眼!坑老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