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扶林的脸抽动了一下,手已经伸到了一半,但是既不想去接,又不敢收回。 老李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脖子缩进羊剪绒领子里,假装很认真地看着脚下的雪沫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京城的文坛上,都知道周汝昌老人一旦气愤起来,即使是文化部的领导也不能不给他让路。 一辈子只把曹雪芹当作自己真正的父亲,不容许有丝毫杂质。 “说话啊,哑巴啊。” 周汝昌用手杖敲了下石阶,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一直盯着林阳,“林阳在哪?” “周老,我是林阳。” 林阳把手上中山装口袋里面拿了出来,站在那里十分自然,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害怕,反而笑呵呵地说, “一大早就颠簸过来了,大殿门还没进呢,就先点我的名字,王导刚才的欢迎词全白背了。” 噗~ 后面的年轻女学者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王扶林也顺势下坡,赶紧走过去搀扶着周老的手臂,“周老,小年轻嘴巴很能说。外面零下几度,你大病初愈,要是冻坏了我怎么向台里交代呢。大殿里的炉子刚刚烧起来,二锅头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我们就进去聊聊天。” “少给我打马虎眼。” 周老一把将王扶林的手甩开,脚下一蹬就往上走,嘴里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我听人说这个小同志才二十来岁吧?二十岁的时候,大观园里的门道了解清楚了吗?看过几篇脂砚斋的批注呢?敢用刮刀给黛玉削眉毛。还有薛宝钗,战旗歌舞团的那个姑娘我听别人说过,她是学舞蹈的,说话都结巴,川味儿比火锅还辣,你怎么就敢定了呢?” 一行人掀开大殿的厚棉门帘之后就进到里面去了。 殿内暖气与铜锅涮肉所留下的二八酱味混合在一起迎面扑来,老学者们也都纷纷脱下围巾,摘掉手套。 穿灰色鼠皮短袄的老先生走在最后面,身材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一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 他是故宫博物院的朱家溍,清史、明清服饰制度的鼻祖。 朱先生性格比较和蔼,坐在条凳上喝着剧务送来的热茶,笑眯眯地说,“汝昌先生一路上都在车上唠叨。《红楼梦》描写的是钟鸣鼎食之家,闺阁女儿的一颦一笑、发髻穿戴都受到封建礼教的约束。小林同志,给你姑娘们改妆总得有个标准吧?不能随心所欲地胡来。” 老杨这时候从后屋转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见这阵势,悄悄把身子缩在柱子后头,冲林阳狂使眼色。 林阳不理老李、老杨的小动作,直接走到朱家溍和周汝昌面前,从棉袄内兜里拿出那个磨出毛边的蓝布包。 “朱先生,您看看好不好。” 朱家溍一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将蓝布一层层地剥下来。 露出里面发黄、变脆的线装毛边册子。 封面没有文字,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朱红小楷,并且旁边还有几十幅精美的挽发分股工笔画。 朱先生看了一会儿之后,手一抖,差一点就把老花镜给碰掉了。 “杨明堂先生手抄的升平署旧本是这样的吗?!” 朱家溍忽然站起来,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奇怪了:“民国二十四年清史馆整理戏装的时候,杨明堂和我大哥朱家济一块校录。后来兵荒马乱的,这册子本来早就被送进故宫库房封存起来了,杨先生当年自己抄的一本私藏起来,怎么会落到你手里呢?” 柱子后面的老杨咳嗽了一下,慢慢的走出来,“朱二爷,杨明堂是我的师父。临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昨天小林说要查证,于是我就借给他壮胆。” 周汝昌也看了几眼,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骂出口。他把脑袋抬起来,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盯着林阳:“即使有清宫底本,这也是戏装!舞台上隔着两丈远,演员画得跟猴屁股似的底下也能看个大概。可王扶林拍的是电视剧!那机器怼在脸上拍,你搬戏曲这套,观众看的是神仙还是鬼?” “周老,您说的很中肯。” 于是林阳就坐在长凳上,一点也不怯场地说:“戏曲讲究的是‘写意’,舞台大、灯光暗的时候就要加一些东西。不把脸涂成白色、腮红涂得通红、吊眼梢飞到鬓角,后排的观众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了。但是电视剧是‘写实’的,所以机器和人之间只有两尺的距离。” 林阳指着站在大殿中间的三脚架说道:“王导用的是日本进口的设备,镜头一推特写,脸上的半截睫毛、一颗粉刺都能被电视机看得一清二楚。戏台上粉足有两分厚,全靠猪油、白铅粉吊着,大太阳一晒就淌出白水来,这样能拍电影吗?” 周汝昌喝了一口水之后没有再说话。 “曹公描写林黛玉时用的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那么罥烟是什么呢?” 林阳比划着,“烟是淡灰色的,似有若无,飘忽不定,以前各路名角演林妹妹,生怕观众看不见,拿锅底灰和青黛调成两条粗大硬杠子架在眼皮上,那是画眉,不是罥烟。” 林阳接着说,“陈晓旭姑娘骨骼比较细弱,眉骨略微突出一些,眼睛窝也凹进去了一点。生来就有一种压抑的情绪。她原来的眉毛是散开的状态,如果按照以前的方法往上填充黑色颜料的话,那么整张脸就会变得非常僵硬。于是我就给她做了减法,在原来的基础上去掉三分之一左右的杂毛,并且沿着身体的方向留有一条淡淡的灰色痕迹。镜头一转,逆光的角度下,眉毛好像飘在皮肤上的轻烟一样,愁绪也就自然地表现出来了。” “至于薛宝钗。” 林阳看着王扶林说道:“张莉来自四川,说话带点口音是肯定的,但是普通话可以练习。她那张脸就是所谓的‘脸若银盆,眼似水杏’。丰润、温润、端庄。在全剧组中没有第二个具有牡丹骨相的人。用江南采来的上好的珍珠粉加上山茶油给她打底,压住反光,保持温润。周老,你要的是曹雪芹笔下的薛宝钗还是京剧舞台上出现的薛宝钗?” 大殿里面很安静。几位老教授捧着茶杯,都惊呆了。 80年代初期,在国内还有人知道什么是“骨相”,“减法”,“微距光学”吗? 电影厂的老法师们还用戏曲来传授技艺,突然间就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把曹雪芹的文字与现代摄像机的工作原理切割得非常整齐。 周汝昌瞪着眼睛看着林阳。 老头子捧着茶缸,杯盖碰到瓷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净他妈的放屁!” 周老憋了半天,骂了一句,但明显嗓门矮了半截,“光嘴皮子溜有什么用?人呢?陈晓旭呢?拉出来我看看!” “早等着呢。” 林阳冲着西厢房扬了扬头。门帘挑起。 陈晓旭穿着月白色小袄,领口是掐牙合的样式。 没有穿戏服,普通的衣服,用一条黑缎带把头发随便盘在脑后。 大殿中没有开启大灯,只有临窗处的冬日阳光照射进来。 陈晓旭走得很轻盈,到了大殿之后微微低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轻轻抓着帕子,显然很紧张。 “晓旭,抬头。”王扶林小声催了一句。 陈晓旭慢慢抬起眼皮。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眉毛上。 两道很淡的细眉微微皱起,眉峰很细,眉尾几乎看不出来,清瘦的眼窝里面是一双波光粼粼而又带着孤傲之气的眼睛。 周汝昌刚要端茶的手突然就停了下来。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整个人从条凳上撑起来站了起来,紫檀木手杖带翻了旁边的马扎也没在意。 他一步步地走到陈晓旭面前,距离不到三尺,一直看着她的眉毛、眼睛。大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陈晓旭被老泰斗盯得心慌,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身体也向后退了一些,寄人篱下、敏感自尊、清高的怯意和高傲,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就炸开了。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周汝昌嘴唇发抖,小声说了句 。念完之后,老头子取下黑色边框的老花镜,在眼角处用力擦了一把。 “神了,真他妈神了。” 周汝昌转过头来盯着林阳,拐杖重重地磕在地上:“眉毛的事,敢动我的眉毛的人,我跟他拼!” 【感谢山海逍遥,坏客帝王的月票,感谢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