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铜锅放在大殿中间,上面放着炭火,炭火很旺。 薄羊肉片放进开水里一煮,就变白了。 “捞!赶快捞吧,老了以后就嚼不动了!” 老李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筷,在沸腾的汤里捞起一大块羊肉放到搪瓷碗中。 碗中二八酱很稠,放上一些韭菜花,红辣油,香气直接冲上天花板。 “王导,李叔,走一个!” 林阳端起土陶小盅,二锅头碰在粗瓷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王扶林将半旧棉袄的扣子解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之后,笑呵呵的,一口喝掉了。 辣辣的烧刀子吃下去之后,老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爽快!打进这个组以后,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过!” 王扶林用筷子碰了碰桌沿说道,“万册挂历已经生产出来了,现款两清。看台上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还能说什么!” 老李含糊不清地说,“牛副主任下次见到小林的时候,肯定要绕道走。” 隔壁长条案旁边,年轻学员们早就吵翻了天。 吴晓东与演贾蓉的小伙子争抢着吃羊肉,筷子在铜锅里碰撞出很大的声响。 林雪拉着张莉不断地往她碗里夹肉,“张莉姐快吃吧,出了京城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地道的羊肉了!” 张莉小口小口地吃着,辣油把她的鼻子都呛到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两下,脸也微微发红。 陈晓旭捏着糖蒜,斜着眼睛看着林阳,“某些人今天好威风啊,怕是看不上咱们穷学员吧?” “晓旭,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邓婕笑呵呵的把一碗清汤递了过来,说,“明天王导要罚你多背两出戏。” 何晴一直坐在这边,安安静静的。 小瓷勺舀了一碗清汤,里面放了几片嫩羊肉,她悄悄的端到了林阳面前。 顺手把剥好的白糖蒜放到一边。 “空腹喝烈性酒会烧心,所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何晴说话声音很温柔,眼睛也很和蔼可亲。 林阳接过碗,对她眨了下眼睛,“多亏了何姑娘疼我。” 何晴耳尖微红,瞪了他一眼之后又转过身来对林雪说话。 喝了酒之后,殿外的西北风已经很大了,窗纸也跟着发出扑扑的声响。 王扶林吃着糖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眼神变得很沉重。 老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钱已经收齐了,但是好日子也就只有这一晚。” 林阳挑眉,“李叔,台里又有消息了吗?” “台里算个屁!” 老李的表情变得十分紧张,“明天早上,红学顾问专家委员会的大巴车直接开进圆明园!” 林阳夹肉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87版《红楼梦》筹备期间最重要的部分到来了。 王扶林拿出了老花镜把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之后说,“周汝昌,曹禺,沈从文,启功,吴世昌,朱家溍等二十多位老先生都要参加培训。” 老王压低声音说道,“老先生们来听学员表演小品,看定妆照跟戏服。” “小林,你手艺好,镜头感强,在咱们眼里你是顶尖的。” 王扶林喝了一口酒,苦笑着说道,“但是在那些把曹雪芹当作祖宗供奉的老泰斗眼里,我们都是门外汉。” 老李也在旁边咂嘴说道,“周老先生一辈子都在做考据工作,眼光很毒。” 老李接着说,“朱家溍是故宫明清礼制方面的专家。” 老王苦笑着说道,“哪件衣服少了一道滚边,哪个发髻多了一根簪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阳抿了口酒,心里打突的。 后代的特效骨相他门儿清,但是真的要跟国学大师们考据明清时期的礼制,发髻等细节时,他的学识就不够用了。 上一辈子他是大专学历的美妆博主,并非古代文化的博士。 林阳放下酒杯,说道,“王导,李叔,要打光影骨相的话,我能打包票。” “从古籍制度考据的角度来说,我并不是科班出身。” 林阳摇摇头苦笑着,“老人们揪着发髻源流问我时,我一定会手忙脚乱。” 王扶林反倒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 王扶林拍了拍林阳的肩膀,“老先生们如果想看书本考据的话,就在家里翻线装书不比看你强啊!” 老王说,“他们在大冷天顶着风雪来到圆明园,看的是原著中的魂魄。” 话还没有说完,老杨就顶着一身雪花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边角起毛的蓝色线装本放在林阳的手边。 “小林,给你!” 林阳翻开一看,里面全是蝇头小楷抄录的清宫戏装发髻图解,配上工笔插图。 老杨搓了搓冻僵的手笑道,“这是我师父当年在故宫为清史馆整理戏装时偷偷抄下来的底本。” “旗人的两把头,汉人的牡丹头,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老杨压低了声音说道,“朱家溍先生非常注重闺阁礼仪。如果有人问起发髻的来源,就照着上面说的来吧,不会错的。” 林阳心里微暖,认真的把本子收好,“杨叔,多谢您托底了。” “不用谢,你把妆容打好,给咱们化妆组争光。”老杨盛了一碗滚汤。 陈晓旭把糖蒜拿过来给林大顾问看,“林大顾问,光背发髻有什么用?曹雪芹描写十二钗的时候描写的是人物的性格,并不是画皮。” 林阳抬头看着她,“林才女有什么高见?” 陈晓旭说,“周老先生最喜欢的是《红楼梦》里的判词。” 陈晓旭咬了口蒜,“要是挑刺,你别扯胭脂油彩,就拿那句‘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去对,保准灵验。” 张莉手里拿着水杯慢慢走到林顾问面前,小声说,“林顾问,我学过古画中仕女的姿态,明天要走台步的话,我可以给你做示范。” 林阳看着身边的这群人,心里踏实多了。 他并不是神仙,也不能够把整个大观园都包办下来。 老杨出旧底本,晓旭点神韵,张莉撑身段,王扶林扛大旗,这就是能成事的队伍。 残席散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学员们回到西厢房之后,大殿里就只剩下地炉里燃烧的红炭了。 何晴在桌边挑着灯芯,端来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茉莉花茶。 “能喝下么?” 林阳接过茶水一口喝下,温热的花香将嘴里的酒味驱散。 何晴静静的站在他的身边,帮他把桌子上的牛角梳,发钗还有手抄本整理好了,“明天不要慌张,你画的黛玉跟宝钗我们在监视器上已经看到了,就是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林阳握着她凉凉的手指,笑着说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次日清晨,圆明园笼罩在一片薄霜之中。 大门外传来了一阵低沉而苍老的汽车喇叭声。 墨绿色的老式中巴车穿过白雾之后停在了台阶前,发出咯吱的声音。 车门一打开,就感到一阵冷气迎面而来。 先下车的是穿黑色长毛呢大氅的老学者,戴宽边黑框眼镜,手里拿的是紫檀木手杖。 王扶林小跑着迎上去,“周老!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打头阵来了!” 周汝昌脱下厚羊毛手套,抬起头来望着门楣,声音非常苍劲有力。 “扶林啊,我们在城里坐不住!” 周老拿着拐杖在雪地上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王导旁边的林阳,眼神中透出审视的意味, “听闻你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但把薛宝钗给定下来了,还将林黛玉的眉毛也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