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的薛宝钗妆,前后只用了半个多小时。 毛戈平动手的时候,林阳就动嘴。 林阳翘着二郎腿翻看定妆名册,在镜子前偶尔看一下,说一句“脸如银盆,阴影要收一点”, “眉毛要压低一些,一团和气”。等到张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变得非常端庄丰满,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完成了。”林阳把名册合上之后就说,“以后宝钗的妆容就按照这个来。” 张莉欢喜的走了出去。门外又多了好几个人排队,林雪混在人群中给哥哥比了个大拇指。 林阳刚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楼梯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倚在门框上,衣领子都歪了,喘气声很大。 “阳子!大事情!” 事情确实很大。 老周把林阳拉到楼梯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 电报是广州发来的,内容很少:三千本已经售罄,请速补印一万本,定金为百分之三十,人到后详谈。 “一万本!”老周的声音很低沉,喉咙里好像被火灼烧着一样, “阳子,我们那三千本,被几个倒爷卖到了南方,在黑市上翻了一番!现在有人带着现钱来找你了,就看你的了!” 林阳接过电报单看了两遍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 一万多本挂历,按上一批的利润来算的话,毛利就能达到一万以上。 但是这个生意看起来很赚钱,但是后面的窟窿也不小。 纸钱小三千还挂在印厂的账期上没有结清,马建军天天打电话催收;王扶林刚替他顶了雷,如果账目再出问题的话,就没有人能保得住他了。 “定金什么时候到?”林阳说。 “后天!人家从广州坐火车来,皮箱里装现钱!”老周搓着手,“阳子,机不可失啊!” 林阳把电报单叠好放进兜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走吧,先去印厂把上一批账目结清。” 西直门新华印厂。 马建军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脸上的阴郁之气可以拧出水来。 见到林阳,老周进来之后,就把烟头扔在地上,“小林,你那个两个月账期的事可不能开玩笑了。纸钱两千八,厂里财务每天都揪着我的后脖子不放。” 林阳没有回答,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中取出三叠报纸包裹好的钱,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马科长,纸钱两千八,一分不少。你来数一数。” 马建军愣了一下,脸上的阴云也消去了三分。 他把报纸打开,蘸了点口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之后把钱放进抽屉里,语气也变软了:“可以。你林阳的话,就是钉子。上一批账目,已经结清了。” “账目已经核对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批。”林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电报单拍在桌子上,“广州的客户,要加印一万册,三成定金后天就到。” 马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万本?” “一万本。”林阳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两条路,你选一条。第一条按老规矩来,厂里出机器人工资,我付加工费,两清。第二条就是厂里给干股,纸,印,发一条龙,利润按比例分配。机器不使用也是浪费,马科长,在供销科已经坐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一辈子就只能挣加工费吗?” 马建军不再说话,又点上一支烟,抽了半支之后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分成这事的话,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林阳笑。 大约二十分钟后,新华印厂的孙厂长亲自下来看情况。 是个秃顶的矮个老头,走起路来带风,眼睛很尖。 听完马建军的转述之后,又看了看电报单,沉思了一会儿后笑着说:“小伙子,你胆子不小。一万本挂历,在我们厂建厂以来,还从来没有做过一次这么大的买卖。” “孙厂长,买卖越大,规矩越要在前面立起来。”林阳不卑不亢的说,“定金后天到,我和老周先凑一千五百元做为厂里的押金。印坏的话,纸钱加工费由我来承担;印成功了,厂里给我一成五的利,白纸黑字签合同,跟上一批一样,走公账,一分钱的糊涂账都没有。” 孙厂长盯着林阳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拍了下桌子:“痛快!马科长,起草合同!” 从印厂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变暗了。老周高兴得走起路来都有风了,一直念叨着:“一万本啊阳子,一万本…” 但是林阳心里还是非常紧张的。 他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上一批货的利润除去纸钱之后,自己手里还剩一千多;明天他会和老周一块儿凑足一千五百元做为押金交给印厂,后天广州的定金一到,这盘棋也就活了。 钱可以生钱,但是钱多了之后,看钱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经过前门百货公司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又给林雪买了一双白球鞋,给赵素芬扯了几尺的确良 。东西没有全部拿回家,先寄放在老周的照相馆里一半,只带着缝纫机,布料回到大杂院。 赵素芬围着缝纫机转了三圈,嘴里骂他“败家玩意儿”,但手上却一直摸着机身,眼角的笑容怎么也遮掩不住。 夜里,林阳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缝纫机踏板断续的声音持续了半个晚上。 闭上眼睛之后,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快乐的感觉。这生活,一天天变好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何晴让林雪传话:“晚上七点,在西四胡同口见。” 等到林阳来的时候,何晴已经在路灯下等在那里了。 她没有穿戏服,穿了一件蓝布长衫,袖口已经磨成了毛边,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叶。 “我师父让人从杭州捎来的明前龙井。”何晴把网兜塞到他的手里,但是没有看他,“你在剧组帮助了我很多次,我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林阳接过了网兜,并没有推辞。他早就闻到茶叶的香味,即使隔着油纸也遮掩不了。 “吃过了没有?”林阳说,“我知道西四有一家涮羊肉店,用铜锅炭火煮,老汤底。今天吃,正合适。” 何晴犹豫了一会儿,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那家涮肉馆就在胡同里面,门口不怎么大,掀开棉帘子之后就看到满屋子热腾腾的蒸汽和羊肉的味道。 林阳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铜锅端上来之后,炭火把锅里的汤底煮得咕嘟咕嘟的。 他教何晴调蘸料:芝麻酱打底,再加韭菜花,腐乳,辣椒油,一样样的拌匀。 “羊肉在汤里涮三下,颜色一变就捞出来,老了就会很柴。”林阳夹起一筷子羊肉,在锅里稍微涮了两下之后就放到何晴的料碗里。 何晴学着他的样子涮了一片,蘸上料吃掉之后眼睛一亮:“比食堂的羊肉汤要好喝得多。” 吃了两盘羊肉之后,何晴的话也就越来越多了。她讲起培训班的事情来,说邓婕的凤姐很传神,说陈晓旭整天拿着一本【红楼梦】念叨个不停,甚至做梦的时候都在背诵诗词。 林阳只是听,并且有时候会附和几句,但是他的眼睛一直是笑的。 “另外。”何晴压低声音靠近了一些,“这两天在组里有人嚼舌头,说你印挂历赚了钱,一辆自行车都换成小轿车了。王导听了之后,脸色很不美观。” 林阳放下筷子,神色如常:“眼红的人,什么时候都有。账是公家的账,货是公家的货,我林阳行得正,不怕影子斜。” “但是我害怕。”何晴脱口而出之后,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扒拉料碗。 铜锅里的蒸汽腾起来,隔着白茫茫的蒸汽,林阳看到她的耳尖都红透了。 这顿涮羊肉大概吃了两小时左右。 结账出来以后,胡同里就非常安静了。 何晴走在最前面,林阳跟在后面一点。 月光照得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指导。”何晴停了下来,转身之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给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如果有一天,组里有人为难你的话,你就不要一个人承担了。” 林阳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何晴的脸腾地红了,跺了跺脚就转身跑掉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茶叶要喝掉,凉了就浪费了!” 林阳站在原地,望着她身影渐渐远去的胡同口,手里网兜里的茶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与此时他心里跳动的心脏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老周就给招待所打了电话,声音都在发颤:“阳子,广州的人已经到来了,皮箱里都是现金。他们说,要见你一面之后才能谈那一万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