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王导已经开口了,我遵照执行。”牛副主任脸色很难看,端起茶缸子看了林阳一眼之后就转身走了。 邓婕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林阳回到工作室之后把门关上。 这七百多元现金借着报销洗白了,邓婕的凤姐站稳了脚跟,他也获得了剧组的“特殊采购权”。 但是案头那张写满了人名的定妆名单很长,单凭他一双手也应付不了。 他打开窗户对着楼下水房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声: “毛戈平!不要洗那破底片了!来帮我调粉底!” 林阳一嗓子顺着招待所二楼敞开的窗户,飘进了招待所楼下的临时水房。 水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显影液酸味。 毛戈平挽起衬衫袖子,两手在塑料盆里搅来搅去,捞出刚洗好的挂历试印底片。 听到楼上的呼唤声,他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沾着药水的灰色水珠顺着冻红的手指滴回了盆中。 这几天他心里很不痛快。 大老远从杭州跑到BJ,就是为了看林阳做的立体妆。 在小百花越剧团里,他也是被称作“毛老师”的当家化妆师,结果在剧组待了几天,化妆刷都没有摸到,就被硬拽到了暗房里跟药水打交道。 要不是有偷师的想法,凭他的傲气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毛戈平嘟囔了一句,拿过毛巾随便擦了下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推门进去,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掉漆的木桌上放着印有外文的玻璃瓶,金属粉盒,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粉的味道。 楼下走廊里的惊叫声他刚刚听到了,那个四川姑娘刚刚在楼下完成了令人赞叹的定妆,就连王扶林都亲自盖了章。 林阳没有客套,直接把一支沾有灰褐色粉末的化妆刷递给对方。 “拿着,不要发愣。”林阳指了下旁边的椅子。 毛戈平低下头来看刷子。 不是剧组里用的那种粗糙的排刷,刷毛很柔软,抓粉力很强,颜色既不生硬也不夸张,是种微妙的灰色调。 “这是什么东西?”毛戈平禁不住问道。 “修容。”林阳转身把门打开,“林雪,进来一下。” 门外的林雪探出头来往里看。 她看到哥哥在走廊上把牛副主任镇住的情景,心里非常得意。听到有人叫自己,就赶紧跑进来。 “坐好。”林阳把妹妹按在化妆镜前,转头看向毛戈平,眼神认真。 “你以前在小百花画戏曲妆,重在一个‘白’字上,把脸当成一张白纸来涂抹。”林阳双手扶着桌子说, “但是影视妆就不一样了。镜头会吃掉妆容,光线一照下来,如果脸部没有高低起伏,在胶片上就会变成一个扁平的饼子。 比如刚才的邓婕,她的底子黑,骨相也很平,如果按照她的皮相来画,她就只能成为一个丫鬟平儿,永远也演不出王熙凤的威严。” 毛戈平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他之前在杭州被林阳惊艳的,就是这种立体感,但是他一直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林阳没有接过刷子,而是紧紧抓住了毛戈平拿刷子的手腕。 “不能顺着皮相扫颜色。”林阳牵着毛戈平的手,将刷毛轻轻地放在了林雪的鼻梁两边,“找骨骼的转折点。骨头在哪里,阴影就该打在哪儿。” “从眉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走,力度要轻一些,边缘用刷子晕染开。”林阳的声音很平稳,“再找颧骨下面的凹陷处,顺着线条往里收。” 毛戈平的手很稳,戏曲化妆的基础也在那。 一开始跟着林阳一起做,刷了几下之后他自己就找到了感觉。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不像画画,倒像是雕塑家在做泥塑,刷子所到之处,并非颜色的堆积,而是光影的重排。 镜子里,林雪那张带婴儿肥的小圆脸,在灰暗的阴影之下出乎意料的立体起来,鼻梁挺拔,下颌分明,去除了稚嫩之后,又平添了几分精雕细琢的质感。 林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讶的嘴巴微微张开。 毛戈平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林雪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沾满灰尘的刷子,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这几天在暗房里积攒下来的怨气,被这一刷子给扫的干干净净。 林阳不藏私,将自己的压箱底手艺全部展示给他看。这样的心胸,已经把他的自尊心彻底摧毁了。 “知道怎么借骨生相了吗?”林阳松开了手。 “了解了。”毛戈平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心服口服的郑重,“师傅,这个方法很妙。”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那声“师傅”多少带点被压价的半推半就;而现在的这声“师傅”,他叫的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好了,不要整这些虚的了。”林阳拍了拍桌上放着的瓶子,罐子,认真的说,“凤姐的妆容已经确定下来了,王导给了采购特权。以后的定妆工作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难,即使我长出三头六臂也画不过来。” 林阳看着毛戈平:“底片不要洗了。从明天起,你就正式成为核心组的一员。底妆,基础骨相修容的工作就交给你来做。老杨他们用的那套国产油彩的方法你也别管了,咱们就用这套新方法。” 毛戈平眼睛一亮,握紧手中的刷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师傅放心吧,这个活儿我接得住。” 林雪在一旁看着,心里感到十分自豪。 这个从杭州来的,眼高于顶的大师傅,在哥哥面前也只好服帖了。哥哥在剧组里已经不是到处求人的临时工了,而是有班底的人了。 “叩叩,” 半掩的房门被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穿的确良碎花衬衣的姑娘站在门口,端庄的圆脸盘,眼睛很大,透着精明与大气。 是张莉。 “林指导。”张莉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林雪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又转向了林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我听外面说,凤姐的妆已经做好了。那么…薛宝钗的妆,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我试?” 林阳看着门口满眼期待的张莉,又看了看旁边拿着修容刷跃跃欲试的毛戈平,微微挑了下眉毛。 “进来吧。”他侧身让出一个空位,随手将桌上那份越来越长的定妆名单,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