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饭店一楼大厅,靠近玻璃幕墙的沙发区坐着两个人。 现在长城饭店这样的涉外饭店,门口进出的不是外宾就是港商,京城的老百姓想靠近旋转门都很难。 林阳能够大摇大摆的进来,靠的就是自己身上带的剧组牌。 林阳走过去的时候,先看清了地上的两个旧帆布包,上面还有火车站的煤灰。 “师傅!” 毛戈平一下子跳起来。 他穿一件破旧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应该是硬座车厢里熬了几个通宵。 夹克上还有绿色皮车的味道,汗味,煤烟味,泡面葱花味混在一起,在两步之内都能闻到。 “嘿,不要乱喊,我可没收徒弟。” 林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就从毛戈平身上移到了后面的人身上。 陶慧敏静静的坐在单人沙发上。 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膝盖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见到林阳看过来,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阳收回目光,看着毛戈平。 毛戈平咽了口唾沫,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在茶几上铺开。 “团里排新戏。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在鼻翼两侧打阴影。后台看挺好的,但是上台一照灯光…” 他停顿了一会儿,咬着牙说道:“脸已经很平了,和白脸的戏子没有什么两样。我试了半个月,换了三种粉,怎么调都不行。” 老铅粉太假,借来的珍珠粉加多了就会塌,新买的粉一上灯面就反油光。左试右试,没有一样能经受住台上的灯光照射。 “所以你就跑BJ来了?” “在杭州没有人可以教我这个。” 毛戈平梗着脖子,指着桌上的纸说的,“这个地址是我托人去陈团长那里打听到的。我请了长假,不把立体妆的门道摸透就不回去。” 这小子的轴劲比他想的大。 一般后台打杂的碰了壁就缩了回去,可是他为了一个阴影扫去阴暗,从杭州一直熬到了BJ。 “那她呢?” 林阳指了指陶慧敏,“你也把人家拐来了?” 毛戈平脸一红,赶紧摆手,“不不不,陶老师是团里派来参加青年演员交流学习的,正好顺道。我是硬蹭到她的介绍信的,不然的话,我连招待所都住不进去。” 陶慧敏撩了下耳边的碎发,“他一路上把我脸蛋当成试验田,画了擦,擦了画。” 声音很小,吴侬软语,还带点埋怨的意思。 毛戈平在一旁陪着笑:“画错了,我也不敢让她出去见人。她的脸天生就不适合由我这样的三脚猫来触碰。” 林阳笑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毛戈平的肩。 “你带钱了吗?” 毛戈平一愣,捂住口袋:“带了点,不多。” “这儿是长城饭店,住一晚要你半个月工资。” 林阳转头看向大厅拐角,“李叔,剧组招待所能塞下两个人吗?” 副导演老李一直没有离开,手里拿着剧本,耳朵也竖了起来。 听到林阳叫的时候,他就慢悠悠的走过来。 “这女娃,是外地来交流学习的吧?” 老李上下打量了陶慧敏两眼,从兜里掏出钥匙串,“后院还有个空房间,女同志先住下。至于你这个没过明路的徒弟,就住你屋子对付一宿吧。” “得嘞,谢谢李叔。” 毛戈平还想梗着脖子说“名分还没有确定”,但是被林阳的眼神给瞪回去了。 林阳把陶慧敏送到了后院空房门口,隔着门对她说道:“有事可以叫人,这个院子里住的人都是剧组里的。” 把人安置好了之后,他就带着毛戈平一起去自己的房间。 一打开房门,桌上就摆着很多散乱的图纸和画纸。 毛戈平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快步走到那张刚画了一半的林黛玉定妆草图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眉毛…还可以这样画吗?这不和两把刀子一样?” 他靠近了看,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了,手指也跟着两道眉毛的方向在空中比划。 “这叫【罥烟眉】。”林阳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不要一直看。你是想学立体妆吗?放好包之后就去洗脸吧。” 毛戈平突然转过头来问:“那么现在就开始教吗?” “不教。”林阳放下搪瓷缸,“剧组正缺人手印东西。明天开始,你替我去新华印厂蹲着。什么时候两车纸变成了挂历,什么时候我再跟你聊阴影的事。” 毛戈平傻了。 他大老远的赶来学习化妆,怎么一来就成了监工? 他张开嘴巴想要争辩几句,但是看到林阳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吞了下去。 “觉得累就买票回去,这行当没点吃苦耐劳的韧劲,趁早别干。”林阳指了指门。 毛戈平大口喘了口气,把帆布包扔到床上,“我去!不就是做监工嘛!只要能够学到真本事,干什么都可以!” 晚上,林阳躺在床上,听到毛戈平在另一张床上打呼噜。 两车纸还放在印厂仓库里没有卸货。 虽然下午的时候已经签收了货物,并且付了七百元定金,两个月的账期也写得清清楚楚,但是这件事全部都押在了马科长手中的那份单子上,基础并不牢固。 正在考虑明天要去探一探的情况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林阳翻身下床,接起电话。 “小林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胡守义急切的声音,“印厂那边出了问题,马科长说昨天开的单子要作废。纸不卸了,说明天一早就要把纸退回去,这内部担保他是担不起的。” “七百块钱的定金都交了,说退就退?”林阳皱了皱眉头。 “明天早上你就过来一趟吧。” 胡守义压低了声音说的,“事情有点不对劲,应该有人在里面捣乱。” 林阳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皱着眉头。 挂历生意是他在BJ的第一步大棋,不能有半点差错。 他回到床边把抽屉里的委托收货单取出来,在台灯下看来看去-单子还在,但是明天这单子还有效没效就要看印厂那边点头不点头了。 明天早上新华印厂这趟,应该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