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广安门,林阳没停留,直接骑车往西直门赶。 新华印厂在该地区属于较大的印刷厂之一。 高大红砖围墙,铁栅栏大门里面,机器轰鸣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门口保卫科的大爷拿着搪瓷缸子,对来往的人十分戒备。 林阳把车停好之后就拿着一根大前门烟走过去,笑着说道,“大爷,我来找厂供销科的马科长。” 胡守义纸条上写的那个人姓马,叫马建军。 大爷没有接过烟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是什么单位的?找马科长什么事?” “央视【红楼梦】剧组的。” 林阳拿出了那张红头介绍信,“有点业务上的事情。” 一听是央视的,又见了红章,大爷的表情稍微好了一点,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里面的灰皮小楼。 “二楼左边第一间,自己去吧。” 林阳顺着楼梯往上走,然后敲了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有三,四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核对账目。 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胖子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道, “找谁?” “马科长吧?” 林阳走过去把胡守义的纸条和红头介绍信一起递给了他。 “我是【红楼梦】剧组的,造纸厂供销科的胡科长,还有铁路货场的老林让我来的。” 马建军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之后又看了看介绍信,脸上的烦躁稍稍减轻了一些,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老胡叫你来,是想让印厂给你们出一份委托收货单,把那两车纸盘下来?” 林阳心里有数了。胡守义没有指错路,马建军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 “是这个意思。” “剧组急着要印一批剧照和宣传画,要好纸,我们把钱凑凑,先给印厂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印制费,加上造纸厂的纸钱,等干完活后,咱们按公账走。” 马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茬,反问道,“剧组印宣传画的时候怎么选用了计划外的压库纸?台里不给批条子?” “马科长,您也知道,台里的手续很繁杂。我们这出戏还没拍呢,得先拿些东西出去探探路,搞宣传。” 林阳搬出胡守义教给自己的说法,把“挂历”两个字吞了下去,“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以后剧组零碎的印刷活儿还缺吗?” 马建军笑着说道:“小同志,话不能这样说。出收货单很容易,但是那是印厂用自己的账期给你们剧组担保的。两车纸的钱不是个小数目。干完活后,你们拍拍屁股走人,这窟窿谁来补?” 到了可以谈钱的时候了。 林阳把手伸进包里,把老周给的七百元定金拿了出来,用报纸包好之后放到办公桌上。 “马科长,这是七百块定金。” 林阳看着马建军的眼睛,“您先把单子出了,把纸拉进来。这笔钱,算作前期的印制费和纸张押金。等宣传画印出来,我们拿去铺点,回了款,立马把剩下的窟窿补齐。介绍信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建军看了看那叠报纸。七百元,在那个时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一个骑着破自行车的年轻人随便就可以掏出七百块钱,背后一定有剧组的真金白银在支撑着。 他沉吟了一会,然后伸手在报纸包上按了按。 “好,看在老胡的面子上,也看在央视的招牌上,这单子我出了。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印刷费按照厂家的市场价格来算,不打折扣,纸钱的账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内如果没收到全款的话,我就去向总导演要钱。” “您放心吧,我懂的。” 林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过半个多小时之后,林阳拿着盖有新华印厂大红印章的委托收货单走出灰皮小楼。 纸已经全部盘活了,只要印厂的机器一开动,印出来的就不是纸而是可以兑换现金的真金白银。 他骑上自行车,一直没停下,一直往王府井照相馆的方向骑。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的时候,照相馆里的人很少。 老周戴着套袖在柜台后面擦拭镜头。 听到门响之后抬头一看是林阳,于是就赶紧出来迎接。 “怎么样?供销科那边有没有吐口?” 老周急不可耐的问,这七百多块钱的定金是他拍着胸脯向下面的分销商要来的,如果纸供不上,他的照相馆牌子就保不住了。 林阳没有马上回答,自己拿了一条圆凳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到呼吸平稳之后才从内袋中将折叠整齐的委托收货单取出来放在玻璃柜台之上。 “妥了。” 林阳指着单子下面的红章说道,“新华印厂出的保。先把纸拉到工厂里,以剧照宣传画的名义做账目。两个月的账期,印制出来的东西要尽快地推广出去,推广出去之后见到回款了,我们就把印制费和纸钱一块儿付给印厂。” 老周拿起单子看了几遍,又核对了新华印厂的印章之后才放心下来。 “小林,你真不错!新华印厂的基础比较扎实,机器也很好,他们肯出头,这批挂历的质量就有保障了。” “成色归成色,我们这边的底片一定要准备好。” “何晴的一张个人照片就可以拼一版了,但是十二金钗还需要人。这两天剧组正在选人,我要看着点,把好的样貌确定下来,尽快带你这儿来拍。” “底片的事你放心好了,只要把人带来,我本人会亲自负责拍摄,这曝光,构图,一定没有问题。” “我下午就去办制版的事,尽快把排版做好。” 跟老周碰过之后,林阳没有在王府井待太久。 单子已经拿到了,但是印厂要动工的话还是要防备剧组的人挑毛病。 他要去一趟长城饭店,以汇报选角进展为由见王扶林一面,把“宣传画”的身份给固定下来。 回到长城饭店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林阳把自行车停在招待所楼下之后,就往大厅里走,迎面遇到了拿着剧本出来的副导演老李。 “李叔。”林阳打了个招呼。 老李停了下来,然后指着大厅说道:“来得正好。大厅里面有两个外地人找你。” “找我?”林阳愣了一下。 “嗯,南方口音,说是你的徒弟。” 老李微微皱起眉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叫毛…对了,姓毛。还有一个唱越剧的小姑娘,说是叫什么…陶,陶慧敏?” “啊?” 林阳眉头一挑,毛戈平,陶慧敏? 老李随手把烟头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那姑娘长得俊啊,刚才王导经过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人在沙发那边,你去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