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厂五点多就封炉下班,工人师傅、学徒工、勤杂工打卡之后就走了。 距离镇上几步距离,所以厂里就没盖宿舍。 工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邵玉峰在大门口的棚子里,跟看大门的老伯徐老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李皮蛋这个小伙子,人本身不是坏的,少东家哎,我老倌有一说一啊。” “老叔你说,我就当听故事。” 徐老倌算是与邵玉峰沾亲带故,姓徐,跟奶奶徐桂兰是本家,按辈分喊一声老叔。 “他家里瞎眼的老娘疯疯癫癫,妹妹脑子也不灵光,烧锅做饭都是李皮蛋,小伙子命真苦。”徐老倌抽一口旱烟,“当然东家是大好人,小伙子自己作孽哦。” “谁能想到他这么想不开。”邵玉峰跟着道。 “少东家哎,你不用过意不去,东家对他已经够好了,是他自己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李皮蛋他老娘和妹妹,什么情况了,老叔可知道?” “还在办丧事,头七还没过呢。” “人安葬了吗?” “人肯定下葬了,不过李皮蛋没成年,葬不进老坟地,他家又没田安葬,怕是得葬在乱坟岗,苦命哦!”徐老倌再次感慨了李皮蛋的命运。 在本地,没成年的孩子不允许葬在祖坟。 一般会在自家田里起个小坟堆安葬,但李皮蛋家已经没田,瞎眼老娘又糊涂,同族的人肯定不舍得往自家田里起坟,只能葬在县东边的乱坟岗。 邵玉峰对于李皮蛋的遭遇,并没有什么同情。 大夏民国现在乱得很,年年打仗,闹土匪,还有妖魔鬼怪,老百姓过得都很苦。 苦命人太多,同情不过来。 而且,这个李皮蛋三番五次偷绿豆糕的配方,没把他腿打断,已经算邵玉峰父子是大善人。 没想到他还要点脸,被开除之后,自己上吊死了。 只是。 死了变成鬼,反而来家里闹起来。 两人正聊着,有人骑着马过来,到了大铁门就喊:“徐老倌,开下门。” “来喽,来喽。”徐老倌咬着旱烟杆子站起来。 邵玉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笑着招呼道:“小姑父。” “峰子。”马背上的人身形有些矮小,脸盘子有点歪,看上去没什么气质,但露在外面的胳膊肌肉虬结,比一般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来人正是邵玉峰的小姑父陶北江。 在县城大丰拳馆担任教习,是入道的明劲武师,武师三大境界皮劲、骨劲、筋劲,陶北江已经修炼到筋劲,武师圆满,随时可能突破筑基。 “上马。”陶北江招呼。 邵玉峰也不推辞,直接拉住陶北江的手,顺势骑在马背上,跟着陶北江一起往院子里走。 “奶奶已经张罗好了晚饭,我在门口等小姑父你。” “等我干什么,你们先吃就是了。” “我爹的意思是,晚上我们一起好好喝几杯。” “这个可以有,哈哈。”陶北江的爱好除了练武,就只有杯中之物。 骑马的脚程很快,一晃就到了小楼跟前。 邵德山正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手拿算盘,一手翻账本,核对今天厂里的账目。 账是账房徐常钰记的,是奶奶的本家侄儿。 不过邵德山不放心,每天都会自己盘一下账目,防止被徐常钰做了假账。 “北江来了。”邵德山没有起身,只是招呼道,“坐,先吃两片西瓜。” 陶北江翻身下马。 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长得也歪瓜裂枣。 当初在大丰拳馆练拳,别的师兄弟都轻而易举找好了婆娘,就他单着,条件差的他看不上,条件好的看不上他,二十好几了还是个老光棍。 邵玉峰进了大丰拳馆,暗中观察了一年,确定陶北江人品不差,武道天赋也不错。 于是决定撮合时年十九岁的小姑邵萍,跟陶北江认识。 邵萍没看上陶北江。 长得矮,还丑,但凡是个大姑娘都瞧不上。 但邵玉峰鼓动爹娘出马,那时候邵德山、周秀莲夫妇已经卖糖水和鸡蛋糕发了财,完成从农民到商人的华丽转身,邵萍对大哥大嫂崇拜不已,言听计从。 于是就这样嫁给了陶北江。 婚后反而幸福。 陶北江修为越来越高深,在县城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因为成了亲戚,便受聘为御风斋的护院供奉,大丰县周边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 邵玉峰和父亲商量之后,给了小姑家一成的御风斋干股。 “你们是先吃饭喝酒,还是先干事?”周秀莲给陶北江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先干事。”陶北江说道,“喝了酒容易误事。” 随后又问:“一般几点钟开始闹腾?” “最早是半夜,第二天变成九十点钟,第三天就是六点半,今天还不知…”邵玉峰作答。 话还没说完,翠翠就跑过来,焦急地开口:“东家,老宅子又烧起火光了。” “才六点,天还没黑呢。”邵玉峰看了一眼堂屋。 堂屋的墙上有挂钟。 陶北江三两口啃光西瓜,吐了籽,拿抹布擦擦嘴,说道:“峰子,走,先把小鬼镇杀了,正好吃饭喝酒。” 邵玉峰虽然没入道,但练了六年拳脚。 也跟着陶北江降妖除魔几次。 老宅子闹鬼,陶北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就带着邵玉峰一道,去长长见识。 中院和后院之间没有围墙。 不过有几棵老树隔开。 路是青砖路,两人一前一后往老房子走去。 老房子并排有五间,都是土墙瓦顶,原本是老爷子邵守诚盖的,准备分给两个儿子,只是如今两个儿子都出息了,老大邵德山盖了新楼,老三邵德林搬去了县城。 这五间土房,就成了糕点厂的废料仓库。 此刻最左边的一间土房子,里面像是点了煤油灯,破烂的窗户纸上闪烁着一道身影。 “小姑父,看。” “瞧见了。”陶北江面色凝重起来,“能弄出这等动静,这个李皮蛋本事不小。” “真鬼?” “打了才知道真假。”陶北江艺高人胆大,直接大脚步向土房子走去。 走到有火光的房子门口,也不停留,直接推开房门,还大嗓门地喊道:“在做晚饭呢,我来瞧瞧做了什么,正好饿着肚子,给我盛一碗!” 有小姑父罩着,邵玉峰也不害怕。 跟在后面就走进来。 这几间土房子他太熟悉了,整个童年都是在这里长大,里面的布局陈设闭着眼都知道。 此刻。 他的目光穿过陶北江矮小的背影,看到厨房位置的锅灶上方,悬着一团明黄色的火焰。 塌了半边的锅灶里,有烟雾缕缕升起。 好似有人正在锅灶边上做饭。 只是看不到人。 邵玉峰余光瞥见窗户上,依然有影子在闪烁,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李皮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