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卢砚峥绝口不提林抚转正之事。 仿佛那卷升任缉事的文书,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他也不管林抚做什么,有时在廊下迎面撞见,也只当没看见这个人。 密谍司上下一度以为,这位新来的巡检大人,是打算把林缉事晾到地老天荒。 唯有林抚知道,这个畜生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自己。 果不其然,到了一天夜里,他刚回到缉事厅,一个年轻的密谍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道: “林缉事,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抚知道他是密谍司里刚升密谍不久的年轻人,性格有些浮躁但能力不错,也是裴不疑亲手提拔的人,名叫贺小常。 “讲。” 贺小常表情肃穆道: “卢巡检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您,他这几天一直在搜集您这阵子的‘罪证’,想要把您以权谋私等罪名坐实,好对您处以极刑!” 林抚微微点头:“然后呢?” 贺小常急了,“他把兄弟们挨个叫去签供状,要大家检举您!有些兄弟看不过去,不肯答应,就被他发配到最苦最累的差事上,做不好是非打即骂,还要扣功绩、扣俸禄!大人,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您往死路上逼啊!”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林抚知道他不是在装,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的他面前装,反而无奈道: “贺小常。” “在。” “你去告诉兄弟们,往后卢巡检再让他们检举,只管去写就是了。” 贺小常愣住了。 “大人?” “该签什么供状,该检举什么,都照办即可。” 贺小常愣住,他原以为林缉事会震怒,会想办法自保,甚至会想办法反击,却没想到林抚竟然这么说。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解释:大人这是怕连累兄弟们? 贺小常的眼眶更红了。 这段时间他和一些兄弟都是亲眼看着林抚是怎么亲自抓人缉拿审案,不仅铁面无私,而且对待百姓极好,这让很多穷苦出身的密谍心有戚戚,都觉得他将来会是裴巡检最好的帮手,但此刻面对来自卢家的重压,他们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重重点头,郑重道:“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说完,转身离去了。 林抚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暗暗点头,裴不疑确实厉害,密谍司竟然还保留一批尚存良知的人,这真的很不容易。 随后没过几天,密谍司风向大变。 起初是几个平日里和林抚走得近的密谍,被卢砚峥叫去“问话”之后,再见到林抚时便会主动躲开。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绕着他走,同一条廊下迎面撞见,也赶紧侧身让路,低着头快步过去,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再后来,连缉事厅里的茶水,都没人给他倒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密谍司的人常常看见这样一个场景: 林缉事经常独自一人,日出时出城,日落时回司,来去匆匆,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直到某一日,正午。 林抚正在缉事厅里写一封书信。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七八个密谍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气势汹汹,腰间还挂着镣铐铁索,而且还是专门对付高手的。 那横肉密谍一进门,就叫喊道: “林缉事,卢巡检有请!跟我们兄弟走一趟吧!” 林抚头也不抬,仍在写信。 一旁守着的贺小常,立刻出声喝道: “放肆!林缉事是裴镇抚亲点的缉事,没有证据,你们怎敢带镣铐索拿?!” 几个密谍被他这一嗓子喝得脚步一顿。 一提“裴镇抚”,他们也忍不住泛起嘀咕,毕竟裴不疑如今可是朔北道司卫所镇抚,比卢砚峥这个巡检还高着一级。 可一想到卢砚峥的凶威,那点嘀咕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横肉密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卢巡检有令,请林缉事去一趟,我们兄弟也是奉命办事,贺小常,你少在这挡道,误了巡检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贺小常还要再说,林抚却在这时放下了笔。 “贺小常。” “大人!” “过来。”林抚将写好的书信折好,封上火漆,递了过去,“把这封信送到城南温宅,亲手交到温秉文温老爷手上。” 贺小常一愣:“城南温宅?” “对。” 林抚道:“你亲自去,亲眼看着他看完这封信,然后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意下如何。” 林抚继续说:“他若说愿意,你就回来复命。” 贺小常捧着信,有些发懵:“那他若说不愿呢?” 林抚淡淡道:“有诺言在先,他若敢违背,那就杀了。” 贺小常浑身一震,但他好歹是经过历练的密谍,将信揣进怀里,立刻抱拳道: “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林抚和那七八个来拿他的密谍。 气氛一时凝滞。 那几个密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林抚却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走到墙角,伸手取下一柄长刀。 那是用粗布裹着的,看着毫不起眼。 一个密谍立刻紧张起来,上前一步,喝道:“林缉事!巡检大人召见,你取刀作甚?!” 林抚没答话,只慢慢解开粗布。 “噌!” 长刀出鞘。 却是一把断刀。 刀身只剩短短一截,三分之二都不知去向,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断,刀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血迹,看得出很久没有保养过。 那几个密谍面面相觑。 取出一把断刀来?这是什么路数? 最先呵斥的那密谍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同伴猛地拉住了胳膊。 他一怔,回头看去,却见这个平日里比自己还油滑,还见风使舵的好兄弟,此刻正死死盯着那把断刀,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沁出冷汗,眼神里又是惊恐,又是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狂喜? 那密谍正要发问,却见这墙头草的兄弟已经越过他,抢先一步,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冲林抚道: “林缉事,既然您收拾妥当了,那就劳驾您,跟兄弟们走一趟吧。” 语气恭谨得几乎像是在点头哈腰。 林抚点点头,径直走到最前端去,像过去一样领着他们走。 最先呵斥的那密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在后面低声骂道:“你发什么神经?!他取了把断刀,你还真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现在是卢巡检要拿他!” “闭嘴。” 那墙头草的密谍边走边低着头,仿佛在数地上有多少块转: “你看到他刀上那血了吗?” “血怎么了,咱们密谍司的刀上几个没血的?” 墙头草密谍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忘了密报了吗。” 那密谍脑子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脚步僵住,然后就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本来几个还想私下打小报告的密谍,更是全都如遭雷击,跟在林抚身后,身形宛如木偶。 那最先呵斥林抚的密谍,原本手稳稳按在刀柄上,此刻却抖得厉害,眼睛更是死死盯着那柄在林抚腰间晃荡的断刀,只觉得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院子,往正堂方向走去。 忽然,林抚停住了脚步。 身后七八个能把铁血硬汉都折磨成娘们的密谍,齐齐吓了一跳,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结果只看见林抚转过身,冲他们笑了笑: “到了,先跟卢巡检通报一声吧。” 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霎时间,谁也不想进去。 几个密谍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迈那一步。 最后还是那个最先呵斥林抚的密谍,被同伴们一把推了出来。 他欲哭无泪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抚一眼,然后深深行了一礼,一副赴死的模样,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正堂内,卢砚峥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方镇纸。 见那密谍进来,他眉头微微一动,这段时间他颇为满意地发现,自己调教下属这一套确实管用,像眼前这批人,不就很服帖了吗。 “到了?”他淡淡问。 那密谍连连点头,道: “大人,是否…是否让林缉事进来?” 卢砚峥眉头一皱道: “直接押进来!本官让你们去拿人,你们倒好,还要先来请示?” 那密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大人恕罪,林缉事毕竟还是缉事,没有实证,我等实在没有权力缉拿啊。” 卢砚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这些手下今日的态度,怎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但他也没往深处想,只当这批人大概是被裴不疑给唬住了,废物得很。 他暗暗想着,等收拾了林抚,把这批人换了算了。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不耐,“让他进来。” 那密谍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片刻后,林抚走了进来。 让卢砚峥有些意外的是,方才那几个出去拿人的密谍,在进来后,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俨然一副守门的模样。 卢砚峥暗暗点头。 这帮小崽子还算识相。 他转而将目光放在林抚身上。 他慢悠悠地开口,颇有种猫戏老鼠的自得:“本官到任这些时日,一直没顾上理你,今日闲下来了,终于可以把咱们的账好好算一算了。” 他说完,将案上厚厚一沓文书往前推了推。 “这是本官这些时日,命人查访所得的罪证。” “其一,你以缉事之权,勒索城中善户佟家,逼其出资,表面为重开恤织司之名,安置风尘女子,实则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其二,春风帮一案,你颠倒黑白,竟将帮派罪责,硬扣到佟家三公子头上,构陷良善,公报私仇!” “其三最是下作,你觊觎春风帮帮主春风娘美色,故意不判其死刑,反而将其私养在恤织司中,以勒索佟家所得的银钱,豢养禁脔,淫乱官署,玷污朝廷清名,侮辱密谍司体面!” 他说到最后一桩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只可惜林抚依旧只是站在那里,面色不改。 卢砚峥看不到自己想要的表情,登时更加恼怒,他站起身,踱步到林抚面前,语气冰冷道: “你以为,把那些女人放在恤织司,她们就能活了?” “等你进了密谍司大牢,春风帮依旧是春风帮,佟家依旧是佟家。” “我不仅要让你受尽密谍司酷刑,还要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女人,还有你救下的那个温家小娘皮,一个个回到春风帮里去,继续给佟家挣钱!” 林抚这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看着卢砚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想不到卢巡检竟如此关注这些小事,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在在下身上费心。” 随后又话锋一转说: “不过,在下正好也有一事想要请教。” 卢砚峥微微一怔,随即走回主位坐下,看着林抚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说吧,我倒要看看,死到临头的人还有何话说。” 看着仇人垂死挣扎,不失为人生一大乐趣,若是更加歇斯底里一点就更加美妙了。 他甚至根本不在乎较林抚腰间那柄刀,他若敢在正堂拔刀,正好又是一桩铁证。 至于杀他? 笑话。 外人只当他卢砚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又有谁知道,他已将卢家家传《天烽火枢》练到了第九层? 寻常一流高手,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更不说他内着【沉玑内甲】,就算遇上强于自己的一流高手,对方也休想将他轻易拿下。 而《天烽火枢》最善久战,加上门外密谍,什么一流高手都要被他耗死在这里。 林抚看着他,开口问道: “这段时间,罗、乔、佟三家,已经收拾了大半家产运出城去了,卢巡检可知道?” 卢砚峥悠然道:“知晓又如何?” 林抚点了点头,又问:“那卢巡检可知道,罗、乔、佟三家,暗中勾结北狄?” 卢砚峥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知晓又如何?”他慢条斯理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在查什么?” 林抚微微点头,仿佛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卢巡检可知道,今天佟家会第一个把余下的重要资产,转移出雁回城?其中包含大量从雁回城百姓,从镇军手里刮下来的血汗和粮食?” 卢砚峥脸上的戏谑之色更浓了。 “何来血汗?”他嗤笑一声,“那都是我们卢家的东西!” 林抚轻轻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密谍们。 那几个密谍对上他的目光,齐齐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吭声。 林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卢砚峥,朗声道: “卢家借罗、乔、佟三家之手,搜刮民脂民膏,勾结运军,克扣军粮军饷,并勾结北狄,通敌卖国,如今证据确凿,本缉事依律,即刻索拿问罪!” 卢砚峥猛地一拍桌案,暴喝: “你找死!” 他话音未落,已是一掌拍出。 刹那间,正堂里火光大盛,炽烈的掌力裹挟着灼人的气浪,直取林抚面门!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代领缉事,在死前知道什么叫卢家底蕴! 炽烈气浪扫荡而过,林抚消失不见。 卢砚峥一愣,人呢?! 旋即浮起一丝荒谬的念头: 难道《天烽火枢》第九层,就能直接将人焚化无形? 不等他暗自惊喜第一次出手就有这份表现,他就看到自己的视线旋转,竟然兀自向后转了去。 林抚的脸,出现在他视线当中。 卢砚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眼角余光发现,他身体正保持着刚刚出掌的姿势,倒在地上。 随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