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抚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纸灰被风吹散。 如果说南道衙的陶进贤是趋炎附势的狗官,那这位卢砚峥便是纯纯的畜生。 卫烬桓活着时,还能压着他,随着卫烬桓一死,这个畜生就彻底出笼。 当年《大道行》剧情来到北狄攻破踏破雁回城,朔北州全境沦陷战火,数员大雍将领率部在前线拼杀,寸土不让,他却拿着“克扣军饷、贪墨军资”的由头公报私仇,将那些将领挨个罗织罪名,抄家夺产,并将家中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致使原本尚且稳固的防线瞬间崩溃,朔北州几乎全境沦丧。 当时还留在朔北州境内刷任务的玩家,也被他这一手坑得全军覆没,气得在论坛大骂畜生。 但最后无论是玩家还是朝廷都拿他毫无办法。 一是官方当时未开剧情,玩家动不了他,二是他姓卢,朔北州第一望族,雁陉卢氏的卢! 当年卫烬桓为了让密谍司在朔北道扎下根,不得不借助卢家的势力,选了卢家子弟出任司卫所镇抚。 效果立竿见影,卢家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朔北州上下无人敢掣肘,密谍司才真正站稳脚跟。 若换个旁人坐那镇抚之位,早就死了一万次。 但坏处也很明显。 这位卢砚峥,仗着自己是卢氏当世家主的嫡亲孙辈,在朔北州州府横行无忌,骄矜狂妄,绝大数官员都不被他放在眼里,闹得是州府官员怨声载道,进一步把卢家在朔北州的影响力扩大。 至于这次他能够被贬下来,估计还是裴不疑递上去的证据太过震撼,必须要惩戒一下,才跟裴不疑调换一下位置,毕竟朔北州除了州府,就属雁回城最为紧要。 尤其是北狄军事压力愈发大的今日,雁回城的重要性更是毋庸置疑。 同时林抚也能想象出这畜生此刻的心境。 只希望他还有几分清醒,看得清雁回城如今的情势,别闹得太过火,搞得大家收不了场。 … 三天后,雁回城南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林抚领着密谍司还能行动的人手,立在城门东侧,西侧站着满城品级不算太高的文武,但阵容也相当不凡,毕竟严格来说密谍司的人是没资格得到这份礼遇的,也容易被言官弹劾。 不过谁让他姓卢呢。 不仅如此,罗、乔、佟三大家也都派了人来,车马仆从排出去半条街,各色家族旗幡在晨风中招展,俨然要做足场面给雁陉卢氏看。 太阳升起,远处官道上终于可以看到些许烟尘。 烟尘中,一队车马浩浩荡荡的走来,打头的几面大旗迎风飘荡,当中一面大旗最为醒目,写着一个斗大的“卢”字,卢字下方还绣着一枚寸许的家徽。 队伍行至城门前,稳稳停住。 林抚作为密谍司如今职位最高之人,迈步上前,抱拳行礼。 “密谍司代领缉事林抚,恭迎巡检大人。” 马车上没有半点反应,车夫扬鞭一声轻喝,车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林抚面前驶过,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林抚面无表情,仿佛无所谓的模样。 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嗤笑。 这段时日他整肃治安,扫荡各类城中犄角旮旯,不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见他当众吃瘪,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更有人按捺不住,互相讨论起来: “要不要赌一赌?赌这位林缉事,能在卢巡检手底下撑几天?” “撑几天?没听说卢巡检在州府调教下属的手段?那叫一个厉害,再刺头的人到他手里,也得服服帖帖。” “啧,我看这姓林的,这回非得脱层皮不可。” 以林抚此刻的实力,这些讨论几乎是顺着风就能进入耳朵。 只是他神色平静地退回队中,没有任何表示。 随后车队继续往前移动数丈,才再次停稳。 卢砚峥终于下了马车。 他年龄本有四十,仰赖家族资源供养容貌看上去像是三十不到,本该蕴养的贵气则被一股莫名的傲气覆盖。 他眼角余光都没往密谍司这边扫一下,径直朝着官员堆里走去。 他脚步一顿,似是看到熟人,笑道:“陶判官,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富态了。” 陶进贤赶紧弓腰上前,笑容谄媚:“托大人的福,托大人的福,下官这点斤两,哪里及得上大人神采飞扬,丰神俊朗。” 卢砚峥嗤笑一声,目光又扫向旁边的谢怀安,语气淡了下来,“谢通判,你这顶乌纱还是很稳的嘛。” 谢怀安脸色微变,赶紧露出讨好的表情道:“大人说笑了,下官在雁回城这些年,全靠大人在州府坐镇提携,才有今日安稳。” 卢砚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转向另一人,赫然是镇军军需都监胡大有。 胡大有心中一紧,立刻把腰弯的更低,比面对上级还要恭敬。 “胡都监。” 卢砚峥语气深沉:“军需上的账目,可得理清楚些,本官最见不得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尤其是在这兵临城下的节骨眼上。” 胡大有连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回去就把历年军需账册都整理出来,呈请大人过目。” “账册就不必了。”卢砚峥淡淡道,“本官信得过胡都监的为人。”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的说道:“这雁回城的水本来是干净的,大家也都做的很好很不错,可总按不住有些人往咱们干净的水里扔石头,搅得大家都不痛快,好好一潭水变得如此污混,所以本官这次前来就是要去浊扬清,好好整顿整顿的。” 这话意有所指,但许多人都心里有数,知道卢砚峥值得是谁,不由得暗暗欣喜,知道这次来对了! 其后的罗、乔两家主事连忙上前请安,卢砚峥只略略点头,算是应了。 唯独走到佟家来人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缓缓说道: “佟家这些年生意做的很不错,只是听说前阵子,还折了几个子弟?” 佟家派来的管事内心一喜,赶忙露出几分哀伤道:“是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污了大人的耳朵。” “无妨,不怕不成器,就怕是遭了小人暗算。” 卢砚峥语气平淡,却让佟家的管事内心更加喜悦,知道这就是卢家的表态,他要帮佟家出头! 也就在这时,人群外缓步走来一人,正是佟家大公子佟允恕。 他先规规矩矩地对着卢砚峥行了个全礼,才直起身笑道:“大人远来辛苦,家父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特命晚辈前来,为大人接风洗尘。” “还是佟家有心了。” 卢砚峥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正好,本官也饿了。” 说完抬脚就走,来迎接的官员迅速簇拥着,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密谍司一众人,就这么孤零零地被晾在城门口。 “大人…” 一个老密谍看着林抚的背影,欲言又止。 “回去。”林抚淡淡开口,转身往城内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入夜。 卢砚峥带着一身酒气,被下人搀回了密谍司衙署。 他刚一进院门,便一脚踹翻了廊下的兰花盆。 “都死绝了吗?!人呢?!” 值夜的密谍力士慌忙迎出来。 “滚!” 卢砚峥一把掀翻了托盘,热茶泼了一地,“都给我滚远点!” 他摇摇晃晃地进了正堂,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忽然一掌拍在案上,喝道: “缉事呢?!本官到任这么久,缉事不来拜见,是看不起本官,还是不懂规矩?!” 一个小密谍战战兢兢上前,跪倒禀报道:“回、回卢巡检,韩缉事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正在养伤,实在起不得身…” “放屁!”卢砚峥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打断,“他受没受伤,本官不知道?!本官才是这雁回城的巡检!本官叫他来,他就算是爬,也得给本官爬到这正堂来!” 他指着那小密谍的脸,狠戾道: “去!把他给本官叫来!就说巡检大人召见,爬,也得给本官爬过来!” 那密谍吓得两腿发软,赶紧跑了出去。 不多时,正堂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奎来了。 他面色苍白,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脚步相较于过往明显虚浮许多。 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的,还有林抚。 “韩奎,见过大人。”韩奎咬着牙,硬撑着单膝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林抚跟着抱拳行礼:“代领缉事林抚,见过大人。” 卢砚峥也不叫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二人,半晌,才慢悠悠从案上抽出一卷公文,抖开了。 “韩缉事。” 他语气悠闲道,“本官听说,你署理缉事多年,是个能干的,可你自己看看…” “这桩案子,人犯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你居然也敢签字画押?还有这桩,物证也不齐,你就敢定案?还有这些…” 一通话下来,把韩奎经手的案子挑得是一无是处,听得韩奎是脸色涨红,卢砚峥看到他表情更是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韩缉事的本事?难怪这雁回城,能让个毛头小子骑到你头上撒野!” 韩奎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这些案子,都是他这段时间无法出门,但为了不耽误密谍司的公务,带着伤硬审出来的,如今被人当着满堂下属的面,贬得一文不值,几乎要当场吐出血来,但他更明白卢砚峥的性格,所以只能强行忍住,甚至连辩驳也不敢。 最后只能低下头道: “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责罚?”卢砚峥冷哼一声,“本官懒得罚你,滚下去吧,接着养你的伤去。” 韩奎踉跄着站起来,被两个密谍搀着往外走。 其余密谍更是被卢砚峥训地一文不值,最后都纷纷低头退去反思。 直到正堂里,只剩卢砚峥和林抚二人。 卢砚峥此刻终于肯把目光放在了林抚身上。 这一刻,他再也不用隐藏眼中的怨毒。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次被贬,全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自己从州府镇抚贬到这边城做巡检,跟裴不疑那狗东西换了位置,全是他干的好事!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林抚面前。 林抚神色如常。 这副模样,反而让卢砚峥心里的怨恨更深。 他抬起手,将手里那卷公文,轻轻拍在了林抚的脸颊上。 “林缉事。”卢砚峥阴恻恻道,“你干的那些好事,我都知道。” “你好好等着。” “你后面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完,低沉地笑了一声,甩袖而去。 林抚忽然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