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道衙的衙役认得密谍司的腰牌。 林抚略微亮了一下,门口当值的衙役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密谍司的人来了,快通禀陶判官!” 不消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绿袍官员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笑容的道: “下官南道衙判官陶进贤,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陶判官客气。” 林抚抱了抱拳,“在下林抚,密谍司力士,今日押了个泼皮过来,劳判官过堂定案。” “好说好说,上差里面请!” 陶进贤引着林抚进大堂,转身就吩咐:“马主簿,摆案升堂!” 赵大牛被推上堂,扑通跪下。 陶进贤端坐案后,接过林抚递上的供词,扫了两眼便已然明了。 现在送到他这儿来,就是走个过场。 密谍司要办的事,哪轮得到他一个从七品判官置喙? 陶进贤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 “赵大牛!你为害乡里,横行市井,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赵大牛看了林抚一眼,低下头:“草民无话可说。” “好,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是那便是认罪伏法!” “按大雍律,滋事扰民者充军!” 惊堂木“啪”地一响。 “即刻发落!” 马主簿在一旁备好判牒,盖了朱红大印,先给林抚过目,然后才送到陶进贤手上。 陶进贤随后亲自把判牒递到林抚手上,笑容可掬道:“按例,充军犯由本衙差役解送北门新附营,上差若是不放心,可随行监押。” “正有此意。” 林抚接过判牒,随口道,“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 陶进贤连连摆手,“何班头,点两个弟兄解送人犯,听上差调遣!”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差头应声出列,点了两个年轻衙役。 林抚看了陶进贤一眼。 这老泥鳅,还是游戏里一模一样。 雁回城四道判官,数南道的陶进贤最会做人。 玩家做官府任务,十件有九件绕不开他,这老家伙出了名的能推得动就推,从不跟任何人结仇。 四道判官里就他的速刷任务最多,刷的也最快。 开服时论坛里只要喊狗官,基本就指的是他。 但不得不说,论好用还得是他,林抚很清楚要是对方是个清官,流程根本不能走的这么快。 他摇摇头,押着赵大牛出了南道衙。 一行人往北门走。 何班头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偷瞄林抚,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 “上差,您这亲自押一个泼皮去充军?密谍司的差事,都这么细?” “闲差。” 林抚笑,“随便走走。” 何班头挠挠头,没继续问了,本来还想听听密谍司的故事好跟兄弟们去吹嘘,看这爷的意思,多半是不能细聊了。 出北门的时候,林抚刻意放慢了脚步。 城门洞子里,盘查的兵卒比南门多了三成。 甲片声和军士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门洞里挤着出城的百姓都在挨个查验。 城门上,两面大旗猎猎作响。 一面绣着斗大的“雍”字,另一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底金纹猛虎,北庭都护府的军旗。 林抚抬头看了一眼。 北庭都护府,大雍北疆最高军事节制。 下辖三军镇:雁回镇、望狄关、铁勒城。 雁回城的守军,就是雁回镇军。 林抚继续往外城外走去,只见官道两旁的田地大片荒芜,不远的村落里破败之相几乎一眼望尽。 这就是大雍边境的第一雄城雁回城周边的景象。 按照游戏里的背景介绍,至少二十年前,这里还是田畴万顷,阡陌相连,村落烟火连绵不绝。 但为何沦落至此? 他知道游戏里的雁回城百姓是这么说的,就是因为新皇帝萧云修继位后昏聩无能,不重边备,荒废武事,才引得北狄频频南下,将这片沃土践踏成满目焦土。 只有玩家才知道,萧云修在挽救大雍已经竭尽全力,北狄之所以趁着他上位后频频侵犯,就是想趁机劫掠试探大雍国力,事实证明,大雍确实不行了,但不行的原因,却不是萧云修。 是他前面那几位“好”皇帝,其中也包括他亲爹萧望隋。 尤其是萧望隋晚年宠信世族大臣,相信他们串通一气献上的长生宝药,为了求长生,放任国内世族做大,导致那些世族和国内江湖武林的大派沆瀣一气,几乎把大雍朝廷架空成国中之国,政令下达不到地方,皇权不出朝堂,也就是卫烬桓就任总领密谍使后情况才稍好点,但想兼顾到边境却是千难万难。 所以现在边境挡不住北狄,只能任由他们入境侵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寨。 木栅栏圈出一大块地,寨墙一人多高,四角立着箭楼,箭楼上有兵丁放哨。 寨门上一块粗木牌子,写着三个字: 【新附营】 这就是雁回镇军收押充军犯的地方。 何班头上前交了文书。 守门的老卒验看之后,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常把总,南道衙解来的充军犯!” 片刻,一个黑塔似的汉子大步走来。 汉子面容约莫四十上下,脸色紫黑,身上的铁甲隐约能见锈色,看到赵大牛后立刻叫来起来:“娘的,这几日解来的,一天比一天少!” 何班头赶忙上前赔笑:“这次可是密谍司的上差送来的!” 听到密谍司,汉子顿时脸色更加难看了:“密谍司又如何!抓了几个北狄细作?为什么他妈的这帮狼崽子进犯边境跟他妈回了自己家一样!” “如果不是兄弟们拿命去拼,哪有这帮堂内鹰犬躲在城内,坐在衙署里享福的机会!” 何班头听得冷汗直冒,正要帮着解释解释,林抚摆摆手,说:“常把总直爽汉子,大家都是为大雍出力,尤其是边军兄弟在前线打生打死,有些怨气理所应当。” 何班头心里松口气,他就怕密谍司不好动边军,把气撒他头上了。 当即陪笑道:“正是如此,还请您勿要见怪。” 听到林抚说的话,常把总也看了他一眼:“密谍司几时也出了你这么会说话的人了?” 说完也不看林抚,直接一挥手:“老邢,带去登记,先关进丁字棚!” 一个驼背老卒从旁边屋里出来,把赵大牛领了进去。 林抚站在营门口,目光越过木栅往里看。 新附营里,一顶顶灰布帐篷挤在一起,中间空地上,几十个灰衣汉子正被赶着操练。 有的拿的是真枪,有的拿的是削尖的木棍。 营门口的大锅里熬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几个兵卒蹲在墙根下啃黑窝头,其中一个的靴子还破了个洞,但依旧穿着。 林抚目光幽幽。 过了一会。 老邢领着赵大牛从营里出来。 俨然换了一身打扮,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编号。 【新附营·丁字棚·三百七十一号】 老邢推着他走进新附营中加入操练。 林抚眼前一闪。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无声展开: 【罪犯赵大牛,充军之刑已判,已交付入营,审判完毕】 【触发被动技能:鹰犬掠取(初级)】 【正在提取目标信息…】 光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目标:赵大牛】 【修为:约普通人三年苦修之功】 【天赋:无】 【命格:无(凡人不具命格)】 林抚心里一动。 果然,小人物没有命格。 光幕上,一道光点在两项之间来回跳动。 然后,猛地停住。 【抽取成功!】 【恭喜玩家获得修为:约普通人三年苦修之功】 林抚只觉得一股气力从体内涌出,四肢充盈,完全像换了一个身子。 这就是直接获得修为的感觉吗? 同时他也确定了审判充军的判定标准。 不用等充军犯在营里熬死,入营那一刻,就是判定之时。 更重要的是,赵大牛这种货色,青狼帮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常把总。” 林抚忽然开口,抱拳道,“在下林抚,密谍司力士,有几句话想跟把总请教。” 常把总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密谍司的人,跟我们边军有什么好请教的?” “请教新附营的事。”林抚笑道,“毕竟,往后还得常来。” 常把总一愣,随即懂了。 以后送的就不止一个。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你想问什么?” “这新附营,如今有多少人?” “在册两千三,实编不到一千七。” “差这么多?” 常把总冷笑一声: “上头拨下来的饷银,从京里到都护府,从都护府到镇军,层层漂没,到了营里,能剩三成就不错了,没银子,拿什么养兵?” 说到这里,怒气勃发,忍不住大声斥责: “去年冬粮,拖了三个月!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楼!就这,粮册上还写着‘按期足额’!我去镇军讨说法,你猜怎么着?管粮的参军回我一句‘粮早发了,是你们营里自己烧了’!” 林抚看着常把总指天骂地,知道他说的没有一丝假话。 郑元庆,司库参军,专管边军粮草账册。 常把总嘴里的“管粮的参军”,未必是郑元庆,但郑元庆干的,不就是这种事吗? 边军烂成什么样,他游戏里见过。 《大雍分裂》版本的开篇大事件,就是北狄南下,雁回城破,边军一溃千里。 无数玩家为了守护新手村前仆后继,只因《大道行》官方发了公告说游戏世界是开放的,玩家可以决定游戏的未来。 但事后复盘,大部分玩家才知道,官方纯在忽悠,以当时玩家群体实力,根本挡不住北狄大军,那时候北狄的中级将领对玩家来说都算是小boss,外加潮水般的北狄骑兵,大部分连马都没有的玩家就是待宰羔羊,但也就是这次大事件,让官方吃饱了,为了守住雁回城,很多玩家是把真金白银都氪进游戏里了。 收回思绪,林抚继续问:“那北狄那边呢?” 常把总发泄一通后,心里畅快了些,听到北狄,顿时脸色又难看起来,只是冷冷道: “月月犯边。” 林抚微微点头,见今日事了,打了个招呼后,抱拳告辞。 看着林抚这副平静的模样,常把总忽然忍不住喊了一声,看到他回头,犹豫一下才说:“林兄弟,你要是能碰上管粮饷的,给上头带句话…”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林抚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尽力。” 回程的路上,太阳西斜。 林抚走在官道上,何班头带着两个衙役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他在心里忍不住反复想着几件事。 按照游戏时间,第三个月的主线任务才是查出郑元庆的时间。 然后在第六个月卫烬桓暴卒。 一年后,萧云修溺毙。 但现在他提前抓了郑元庆,会有蝴蝶效应吗? 会把游戏大事件时间提前吗? 边军已经腐烂,若是事件提前,雁回城破城只在朝夕。 那他这鹰犬的金饭碗,也就砸了。 因为大雍一旦开始分裂,密谍司的权威将会一落千丈! 林抚悚然一惊,他发现从接受密谍司职业起,他就已经被迫绑在大雍这架破车上,一旦大雍死亡,他这个密谍司的职业等同作废! 但很快林抚就冷静了下来,并非他被迫绑上破车。 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别无选择。 大雍可以死,但不能死那么早! 可是林抚很快就苦笑起来。 大雍的问题,当年论坛上剧情大神做过一次大梳理,基本可以简略归结于五个点。 第一:皇权失控,试图力挽狂澜的萧云修失去最忠心臂助卫烬桓,导致中央权威受损,其本人溺毙后厉帝上位更是加速崩塌。 第二:财政崩坏,国库枯竭,朝廷收不上税,财政尽被地方截留,卫烬桓活着时还好,死后几乎完全断炊。 第三:土地兼并严重,致使底层民生崩溃,大雍境内,除了千年世家外还有千年大派,他们兼并土地的问题几乎难以根除,无法撼动。 第四,官僚体系腐败溃烂,党争内耗。 第五:军备废弛,边患内乱双重夹击。 当时游戏版本已经来到中期,大雍已经是过去式,所以很多剧情大神都开始回头深挖背景,对当年大雍朝局指点江山。 这种拿着游戏世界里的国家兴衰进行推演的帖子吸引了不少键盘侠,导致那段时间论坛里几乎十个帖子里有七个在互喷对方的键政思路。 不过幸好,很多剧情大神是从雁回城版本一直走到大雍灭亡的,所以他们保留了很多信息和证据,并且在梳理出上面五点后,做了进一步逆向推演。 那就是在“挽救大雍”这个命题上,当年我们作为玩家可以尝试争取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就是想办法把卫烬桓的死亡尽可能延后。 这也是林抚对卫烬桓印象深刻的原因。 当年大雍内暴卒的高官不止卫烬桓一人,但是大家事后回来复盘时才发现,大雍想要苟住,他绝不能死。 当时追热帖更新可把他看爽了。 但现在要亲手实操时,他有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