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民在宽城子警署干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破了不少案子,偷盗、抢劫、走私、诈骗,大大小小十几起。 也是在这一年,老韩告诉他:国共合作了,红军改编成了八路军。 苏振民听完,没有说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泸定桥的铁索,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血,现在换来了一个“合作”和“改编”。 老韩说:“名义变了,事没变。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苏振民没有接话。他想起直罗镇战役前夜,那个湖南口音的军团首长在土坡上说过的话,“我们到这里来,是要把全国革命的中心放在西北。” 现在他坐在长春的黑暗里,相隔千里,但有些话不需要再解释第二遍。 冬天的一个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宽城子警署门口。车上下来是刘科长的副官,一个姓孙的瘦高中年人。 “苏振民,刘科长让你去一趟厅里。” 苏振民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案卷,跟着孙副官上了车。 车子驶入警察厅大院,在特务科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孙副官把他带到二楼一间办公室,刘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 “坐。” 苏振民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刘科长抽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他,开口说话:“苏振民,你在宽城子干了一年,干得不错。” “多谢刘科长夸奖。” 刘科长摆了摆手:“最近科里人手不够,正好有个案子,我想让你跟进一下。” 他摁灭了手里的烟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卷宗。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共谍嫌疑案,南关二道街联络点”。 他的心猛地紧张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卷宗里记录的是一个位于南关二道街的杂货铺。情报显示,这个杂货铺可能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店主姓冯,四十多岁,山东口音,平时深居简出。卷宗里附了几张照片,杂货铺的门面、冯掌柜的正面照、几张模糊的往来人员的照片。 “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来办。”刘科长说,语气平淡,“你带人去查清楚,如果确实有问题,就把人抓回来。” 苏振民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刘科长:“刘科长,这个案子涉及共党,责任重大。我从警时间不长,怕经验不足…” “经验不足才要多练。”刘科长打断了他,“你放心,孙副官会配合你。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苏振民盯着卷宗看了几眼,然后站起来,立正道:“是,我一定尽力办好。” 刘科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苏振民拿着卷宗,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苏振民没有回住处,而是绕了好几条街,从后门闪进了永昌粮栈。 老韩看见他来了,赶紧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振民把那个档案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线绳,把卷宗推到他面前。 老韩拿起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 老韩合上卷宗,没有说话,一直在脑子里思考着。 “假的。”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 “组织在南关如果有联络点,”老韩说,“我不会一无所知。而且你看这个地址,二道街43号,街口就是日本宪兵队的哨所。真正的联络点设在宪兵队眼皮底下?那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老韩又翻了一下卷宗,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再看这个,冯掌柜和杂货铺拍的很清楚,冯老板甚至还有微笑,真的联络站会拍的这么清楚?还带着表情?” 苏振民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所以…” “所以这是刘科长用来试探你的。”老韩把卷宗推回他面前,“冯掌柜这个人,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什么角色。刘科长要的只是一个‘被你抓’的结果。” 苏振民盯着卷宗封面上“共谍嫌疑案”那几个字,慢慢点了点头。他从踏进刘科长办公室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老韩的话只是证实了他的直觉。 “那个冯掌柜…” “不是我们的人。”老韩斩钉截铁地说,“组织在南关没有这个联络点。刘科长也不会冒险拿真的地下党联络点来试探你,万一你真的把人抓了或者放了,他的线就断了。” 苏振民看着那份卷宗,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那我查。” 老韩点了点头:“查。而且要查得漂亮。让刘科长觉得你是一个忠心耿耿、办事得力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振民开始了对南关二道街那个杂货铺的“调查”。 他每天都去南关蹲点,冯掌柜确实是一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说话带着山东口音,待人客气,卖的货也都是些寻常物件。 蹲点到第四天,苏振民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孙副官向刘科长汇报了一件事:他发现南关杂货铺后门附近,有一个疑似“哨点”的烟摊,摊主每天下午会换一次位置,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孙副官问他:“你确定那是哨点?” “不确定。”苏振民说,“但如果是,说明这个联络点的规格比我预想的高,建议把烟摊也纳入监控范围。” 第二天,刘科长回话:烟摊已安排其他人监视,让苏振民重点关注杂货铺,证据确凿就抓人。 苏振民写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里面记录了“可疑人员”的进出规律、“疑似暗号”的交易方式、“可能用于隐藏物品”的仓库位置。报告写得有理有据,看起来像是掌握了不少证据。他在报告里写了对杂货铺周边几家的调查结果,还有对店里顾客的跟踪记录。 第七天早上,他带着八个警员,包围了杂货铺。 行动很顺利。冯掌柜和他店里的两个伙计被当场控制,杂货铺被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 在冯掌柜被带出杂货铺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被推上了警车。 苏振民站在车旁,迎着冯掌柜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冯掌柜和两个伙计被送到了警署的审讯室,里面已经摆好了刑具。 当天下午,刘科长亲自来到了警署。 他没有去审讯室,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看审讯室里的三个人。然后他转身对苏振民说:“你做得不错。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苏振民立正:“是。” 刘科长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苏振民站在门外,耳朵贴到门上,听见里面传来了刘科长的声音。 “冯老板,委屈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壶好酒来。” 苏振民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亲手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了审讯室。苏振民盯着桌面上的案卷,告诉自己:冯掌柜是刘科长安排的人,不会有事。 但他心里清楚,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假的。 三天后,调令下来了。 苏振民被正式调入首都警察厅特务科,职衔是“特务科外勤警尉补”。 刚进警察厅大门,就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人被日本宪兵往卡车上推。那人还一直在喊冤。 来到刘廷勋办公室,苏振民忍不住问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情况。 刘廷勋轻描淡写地说:“经济科的科长,科里查出一个共党,日本人查都没查,认为科长也是,直接送宪兵队了。”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苏振民,从今天起,你就是特务科的人了。” 苏振民端起茶杯,认真地听刘科长说下去。 “你在宽城子干得不错,在南关那个案子上也表现得很果断。”刘科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记得在警校的时候,我的课你听得最认真。有几次实践课交上来的分析,办案思路也不错。” 苏振民愣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几次课。 “我当时就在想,”刘科长说,“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天赋,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他笑了笑,把茶杯又往苏振民面前推了一点:“现在看来,是前者。” 刘科长把他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口。门牌上写着“档案室”。里面还有个警官坐在办公桌前。 “你先协助曾警官在这里接收新的档案。”刘科长说,“然后归类存档,有些案子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苏振民站在那排铁皮档案柜前面,看着柜门上贴着的一排排标签。 他知道,整个伪满特务系统的秘密,都在这个房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