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年过去 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 一年前，我还在考虑该怎么让艾莉丝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十分钟 现在，她至少能坐半个上午了 虽然中途还是会趴在桌上，会把笔丢到一边，会抱怨为什么世界上要有算术这种东西，但和最开始那个一言不合就挥拳头的大小姐相比，已经算得上突飞猛进 这一年里，进步最大的依然是剑术 按照基列奴的说法，艾莉丝已经正式达到中级 而且她还说，以艾莉丝现在的成长速度，继续练下去，上级只是时间问题。 我听完以后顺口问了一句： “那我呢” 基列奴移开了视线。 … 不用说了。 我明白了。 斗气依旧毫无进展，剑术方面虽然比以前强了不少，但真要和艾莉丝近身交手，我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和她公平决斗了。 魔术师为什么要跟剑士公平近战？ 完全没有这种必要。 至于读写方面，艾莉丝现在已经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书和信件。 算术还是很差。 不过自从菲利普开始把魔导具工坊的一些账目拿来当教材，她至少不会再问“学这个有什么用”。 从那以后，这家伙看到乘法时的表情，终于不像是在看仇人了。 基列奴也进步得很快。 她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读懂简单的委托书，也能算清楚买东西时应该找多少钱。 第一次独自去城里买东西，回来以后她把剩下的钱放到桌上，对着那几枚铜币看了很久。 于是就在这样的日子里—— 艾莉丝的十岁生日到了。 贵族很重视五岁、十岁和十五岁的生日。 据说到了那一天，领地里的贵族都会过来祝贺，宅邸也会举办大型宴会。 原本绍罗斯打算弄成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的宴席。 然后被菲利普阻止了。 最后决定举办舞会。 问题也随之出现。 艾莉丝不会跳舞。 “够了！” 某天下午，我正在走廊上闲逛，前面的门突然被撞开。 艾莉丝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是在后面被魔物追杀。 随后出来的是负责礼仪的艾德娜。 她站在门口，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表情。 简单询问之后，我大概明白了。 艾莉丝已经逃了好几次舞蹈课。 原因也很简单。 动作老是跳不好 所以不想跳。 非常艾莉丝。 不过十岁生日只有一次。 如果到时候在一大群人面前出丑，这家伙说不定嘴上会说“不在乎”，心里却会记很久。 我最后还是去找了她。 地点也没有多难猜。 就在马厩后面的干草堆。 那里现在已经快成为艾莉丝专用的逃课据点了。 她仰面躺在干草上，看到我过来，只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我在旁边坐下。 还没开口，脑袋就被她用脚跟顶住了。 “如果你是来叫我回去跳舞的，就闭嘴。” “好” 我闭嘴了。 艾莉丝反而转过头。 “你怎么不说话？” “是你叫我闭嘴的。” “…” 她气呼呼地踢了我一下。 不过没用力。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开口了。 “我没有所谓跳舞的才能” “嗯。” “艾德娜一直说慢一点、跟着音乐节拍、配合舞伴…烦死了。我明明照她说的做了，还是会踩错。” 她望着天空。 “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这个问题我以前其实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可惜，大人嘴里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对还没有经历过以后的人来说通常没有什么作用。 所以我没有劝她。 只是说： “那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的步伐” 最后她还是跟我回去了。 之后我也跟着艾德娜学了一点舞步。 结果意外地简单，可能我这一世的身体协调能力还不错 无非就是记住节奏，再按照顺序移动身体。 艾德娜顺口夸了我几句。 旁边艾莉丝的脸马上黑了。 我赶紧停止展示天赋。 再继续下去，今晚可能有人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发动夜袭。 不过实际跳过以后，我也看出了问题。 艾莉丝的脚步太快了。 而且太喜欢抢。 音乐还没到，她已经先走了。 舞伴刚准备转身，她已经把下一步踩完了。 这完全是剑神流的步伐 这么一想…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教她了。 “艾莉丝，别管什么舞步了。” “啊？” “当成剑术训练。” 她终于有了点兴趣。 我让她闭上眼睛，然后开始按照固定节奏拍手。 每响一下，她就移动一步。 过了一会儿，我故意在拍手前突然喊了一声。 艾莉丝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却没有动。 下一刻真正的拍手声响起，她才踩出那一步。 正好。 “就是这样。” 她睁开眼。 “什么这样？” “不要理假动作，只对真正的攻击反应。和基列奴教我们的东西一样。” 艾莉丝愣了一下。 随后又试了几次。 这一次，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开始等正确的时机。 艾德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艾莉丝则越跳越顺。 等到最后停下来时，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之后的半个月，艾莉丝没有再逃舞蹈课。 偶尔乱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拍手帮她找到节奏 她马上会自己重新找到节奏。 到了生日当天。 整座宅邸和平时完全不同。 中庭和大厅全部开放，到处都是盛装打扮的贵族。 礼物堆成了小山。 女仆们跑来跑去，绍罗斯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艾莉丝—— 我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来。 平时总是披散着的红发被好好整理起来，头发梳成贵妇的波浪卷，从中能够看到母亲遗传的好胚子，身上穿着蓝色为主的礼服，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常小了不少。 她发现我在看她，立刻瞪过来。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一直在看。” “只是觉得很像贵族的小姐。” “我本来就是贵族！” 嗯。 还是本人。 舞会很快开始。 绍罗斯负责宣布。 菲利普和希尔达负责应付那些前来攀谈的贵族。 艾莉丝则不断被人围住。 这边一句祝贺，那边一个礼物，还有人领着自己的儿子过来认识她。 我看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觉得当贵族好像也挺辛苦。 终于轮到跳舞。 按照安排，第一支由我陪艾莉丝。 走到大厅中央以后，我才发现这家伙的手有点僵。 音乐响起。 艾莉丝整个人直接定住了。 … 完了。 练习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我看了一眼周围。 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难怪。 我没有说话。 只是故意往左边迈了半步。 假动作。 艾莉丝差点跟上。 发现被骗以后，立即抬起头瞪我。 “你干嘛？” “没什么。” “你刚刚故意的。” “音乐开始了，别怕，跟着我的节奏，慢慢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 刚才僵硬的肩膀已经松了。 我伸出手。 她哼了一声，还是握了上来。 然后就像平时训练那样。 虽然中间还是踩了我好几脚。 不过无所谓，我们配合已经很好了，就像剑术训练的时候一样 一曲结束以后，周围响起掌声。 艾莉丝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一下亮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高兴。 想起一年前。 这家伙还会因为一道题追着我跑半座宅邸。 逃课，打人，一不高兴就什么都不管。 现在 她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自己的十岁生日宴会上，被所有人看着 看着她露出得意的笑脸，我突然觉得这一年的时间没有白费。 后来我去旁边吃东西。 结果不知道绍罗斯跟别人说了什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找我搭话。 有人问我的魔术。 有人问菲利普最近卖出去的那些魔导具。 还有人问我是格雷拉特家的哪一支。 最后甚至有几个贵族把女儿推过来和我跳舞，不过我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远方一直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大概是说我都没有接受别的舞伴的邀请，你也不许 菲利普则端着酒杯，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等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些人以后，又有人站到了面前。 是艾莉丝。 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甚至学着其他贵族小姐的样子，提起裙摆，勉勉强强行了一个礼。 “可以请您和我再跳一支吗？” 声音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差点笑出来。 艾莉丝的眼神瞬间变危险。 “当然。” 我赶紧伸出手。 这一次演奏的曲子却和练习时完全不同。 节奏更快。 中间还有不少变化。 艾莉丝刚刚摆出的大小姐表情一下垮了。 她看向我。 眼神大概是在说—— 怎么办？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用着平时剑术训练里的步法。 艾莉丝马上明白了。 后退，侧身，绕开。 我们彻底不管原来的舞步了。 只跟着音乐走。 有时候她故意突然加快，我差点被她拖着跑。 看在真正懂舞蹈的人眼里，大概乱七八糟。 但艾莉丝笑得很开心。 那种完全不在乎周围人在看什么的笑。 所以我也懒得管了。 反正今天她才是主角。 等一曲结束。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后掌声比刚才还响。 绍罗斯最夸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多了，冲过来直接把我和艾莉丝一边一个扛到了肩膀上。 “干得好！艾莉丝！” “爷爷！放我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绍罗斯根本不听。 扛着我们就在中庭里走了一圈。 周围的人全都笑了。 我一边担心自己掉下去，一边看向旁边的艾莉丝。 她嘴上还在喊着让绍罗斯放她下来。 可脸上一直在笑。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生日吧。 … 宴会结束以后，我把艾莉丝和基列奴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之前特意留下来的食物都放在桌上。 艾莉丝忙了一晚上，其实根本没吃多少东西，看到以后马上坐了过去。 我则从柜子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 “给你的。” 艾莉丝停下手。 “生日礼物？” “嗯。” 那是一根我自己参与制作的小型魔杖。 并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材料。 但是从长度、重量，到魔力通过时的手感，全部按照艾莉丝现在的情况调整过。 在握柄的位置，我还嵌了一枚很小的魔力晶体。 里面还有一个简单的术式。 如果从高处摔下来，会自动在短时间内减轻身体重量。 算是我这一年改良漂浮术以后顺手做出来的东西。 艾莉丝拿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很小声地说道： “谢谢。” 旁边的基列奴也收到了一根。 她看起来比艾莉丝郑重得多，甚至按照剑神流弟子的方式单膝跪下。 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艾莉丝看了看自己的魔杖。 又看了看基列奴。 接着盯住她的手。 基列奴沉默了一下。 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准备礼物。” 艾莉丝脸上的高兴一下少了一半。 … 原来是在等这个。 我提醒基列奴，没必要非得提前准备，平时随身带着的东西也可以。 她想了一会儿。 最后从手指上取下一枚已经很旧的木制戒指。 “这是我族里流传的护身戒指。” “据说戴着它，晚上不会被恶狼袭击。”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明明刚才拿我送的魔杖时都没有这么慎重。 她把戒指戴到手上，看了又看。 最后紧紧握住。 “我会一直戴着。” 基列奴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三个人把我偷偷留下来的食物吃了个干净。 艾莉丝一边吃一边抱怨宴会上那些人有多烦，基列奴则专心解决肉，我负责把甜点抢在她们两个之前拿到手。 比起大厅里的舞会。 我反而更喜欢现在。 吃到一半，艾莉丝就开始犯困。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又跳了那么久，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倒在旁边睡着了。 基列奴把外套盖到她身上。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本来想让她顺便把艾莉丝带回去。 可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大小姐。 “别叫醒她。” 说完就走了。 你倒是帮忙搬一下啊。 最后我只能把艾莉丝抱到床上。 她睡得很熟。 一只手握着基列奴送的戒指。 另一只手还抱着我送的魔杖。 平时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随时准备和人打架的样子。 睡着以后倒是安静得不像她。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十岁啊。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一年了。 虽然这家伙脾气还是很差。 算术还是很差。 有时候也还是会揍我。 不过…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生日快乐，艾莉丝。” 她当然没有回答。 只是翻了个身，把魔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 这样就够了。 至少今天。 这个吵闹、任性、骄傲得不得了的大小姐—— 应该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十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