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上整理行李时，我发现衣服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出自保罗之手。 他大概是担心当面说不出口，才特意把信藏进行李。信里先是叮嘱我不要在陌生地方逞强，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基列奴或者菲利普.接着又说，虽然我平时表现得不像个孩子，但离开家以后也不必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最后，他还写了一些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肉麻话。 类似“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诺伦和爱夏一定不会忘记哥哥”“父亲为你感到骄傲”之类。 看得我大为感动。 “写了什么？” 坐在对面的基列奴似乎有些好奇。 她不认识文字，我便把信念给她听。 前面的内容，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等我念到最后一行时，声音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基列奴是我的女人，你小子不许对她出手。”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基列奴面无表情地向我伸出手。 “之后记得给赛妮丝看。” 好狠。 “放心，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母亲。” 我们在黄昏时抵达罗亚。 这里不愧是菲托亚领最大的城市。高大的城墙将整座城市包围起来，街道两旁挤满商店和旅馆。即使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往来的马车与行人依旧没有减少。 伯雷亚斯家的宅邸位于城市中央。 说是宅邸，实际规模已经接近一座小型城堡。高墙、庭院、马厩、岗楼一应俱全，光是从大门走到主屋，就花了不少时间。 前来迎接我们的女仆几乎全是兽族。 猫耳、犬耳、长尾巴。 穿过走廊时，还能看见更多兽族女仆正在工作。 我本着批判精神，认真观察着这种万恶的贵族生活。 绝对不是在欣赏。 只是为了了解异世界的阶级结构，不得不进行必要的社会调查。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基列奴。 她同样是兽族。 嘶… 难道伯雷亚斯家的血脉里，世世代代都流淌着福瑞控的灵魂？ 负责接待我们的管家名叫汤马斯。 他将我带进会客室，请我坐在沙发上，还让女仆送来了茶水。基列奴没有坐下，而是站到房间角落，选择了一个能够看清门窗与整间屋子的位置。 我们原本是在等待菲利普。 结果没过多久，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保罗的儿子在哪里！” 房门猛地打开。 一个体格魁梧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留着浓密的胡须，光是站在那里便充满压迫感，说话的音量更是震得我耳朵发麻。 经过汤马斯介绍，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就是菲托亚领主，也是艾莉丝的祖父——绍罗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我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来自布耶纳村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绍罗斯皱着眉头，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哼！身上流着诺托斯家的血，却连贵族该怎么行礼都不知道！保罗那小子是怎么教你的！” “非常抱歉，绍罗斯老爷。我没有系统学习过贵族礼仪，动作确实不够标准。” 绍罗斯盯着我看了几秒。 “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又提高了一层。 “没学过还知道低头道歉，态度还算不错！我允许你留在这里！” 说完，他仰头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从进门到离开，总共也没说几句话。 但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这位老爷子无论做什么都像在咆哮。艾莉丝如果继承了他的性格，今后的工作恐怕不会轻松。 绍罗斯离开不久，一个身形偏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有一头柔软的褐色头发，衣着考究，神态却相当随意。和气势逼人的绍罗斯相比，这个男人更像一位习惯坐在棋盘前思考下一步的贵族。 “汤马斯，父亲今天为什么心情这么好？” 汤马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看来，这位就是此次工作的真正雇主——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我重新行了一礼。 菲利普看完我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难怪父亲会那么说。你的礼仪确实有点奇怪。” “刚才已经受到绍罗斯老爷的批评了。” “不能算错，只是不符合阿斯拉贵族的习惯。” 菲利普抬起右手，放在胸前，向我稍稍低头。 “在这里，正式见面时通常这样行礼。” 我照着他的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初次见面，菲利普大人。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学得很快。” 菲利普在我对面坐下，示意我不必继续站着。 简单寒暄过后，我们谈起了家庭教师的工作。 根据菲利普的说法，艾莉丝已经赶走了五位以上的老师。目前整个宅邸里，她只愿意接受礼仪老师艾德娜与剑术老师基列奴的指导。 其他人别说上课，有些甚至连半天都没坚持下来。 “先把话说明白。” 菲利普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对你没有多少期待。只是因为你是保罗的儿子，所以姑且让你试试看。” 虽然说得不太客气，但他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 这应该不只是轻视，也是一种试探。 倘若听见这种话便沉不住气，恐怕也不可能应付那个赶走五位老师的大小姐 “我会先了解艾莉丝小姐喜欢什么，再考虑怎样让她接受读写、算术和魔术。” “从兴趣入手吗？” “强迫一个讨厌学习的人坐在书桌前，通常只能让她更加讨厌书本。” “有道理。” 菲利普笑了一下。 “不过，我得提醒你，最好不要随便使用暴力。” “我原本就没有殴打学生的习惯。”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后来那位老师仗着力气大，在白天强行把艾莉丝按在椅子上。当天晚上，艾莉丝就踹开了他的房门。” “然后呢？” “第二天，那位老师坚持要辞职。” 菲利普没有说明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过从他微妙的笑容来看，那位前辈的遭遇大概不适合在晚餐时间讲述。 看来，这是一位相当有问题的学生。 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名拥有鲜红色波浪长发的女孩闯进了会客室。 她有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眉毛锐利，眼角微微上挑。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一些，个子也比我高。 进门以后，她双脚分开，双手抱在胸前，昂着头打量我。 “哼！” 连这声不屑的鼻音都和绍罗斯如出一辙。 看来毫无疑问，这就是亲孙女。 我站起身，用刚刚学会的贵族礼仪向她问候。 “初次见面，艾莉丝小姐。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从今天开始负责教导你的读写、算术和魔——” “什么嘛！”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 “这个人明明比我还小！居然让这种小鬼来教我，开什么玩笑！” 果然，一见面便否定了我的教师资格。 “年龄应该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你说什么？” “虽然我比艾莉丝小姐年纪小，但我会读写、算术和魔术。这些正好都是你还没有掌握的东西。” 菲利普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基列奴依然站在角落，没有开口。 至于艾莉丝，她额头上的青筋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你这家伙，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按照家族关系来算，我们之间应该还算——” “谁问你这个了！” 她显然没有兴趣听我说明格雷拉特家复杂的亲戚关系。 艾莉丝大步来到我面前。 我还以为她准备继续争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力气真大。 我捂着脸颊，感觉上面正在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为什么打我？” “你明明比我小，说话却那么嚣张！” 我倒没有真的生气，只觉得这种蛮不讲理已经到了有些好笑的程度。 不过，我也不能毫无反应。 将来我要以教师的身份和她相处。哪怕我们不可能真正平等，至少也不能让她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殴打我。 于是，我抬起手。 啪！ 我也还了她一巴掌。 会客室顿时安静下来。 艾莉丝捂住脸，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座宅邸里居然有人敢还手。 遗憾的是，我的教育显然没有产生预期效果。 艾莉丝的脸迅速涨红，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彻底进入了狂暴状态。 “你——这——家——伙！” 她握紧拳头朝我扑了过来。 不好。 接下来恐怕不是第二个耳光，而是升级版的拳打脚踢。 我不是抖M，没有让她打一顿的打算。 可这里毕竟是雇主家，我又不能用攻击魔术把雇主的女儿炸飞。 只能逃了。 我躲开她挥来的拳头，绕过沙发冲出会客室。 “站住！” “请容我拒绝！” 艾莉丝紧追不舍。 我们穿过走廊，撞翻了一名女仆手里的空托盘，又绕过两个端着花瓶的仆人。沿途的女仆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只是迅速退到墙边，为我们让出道路。 在室内发动漂浮术并不明智。 于是我一路逃进庭院。 看到前方终于变得开阔，我立即发动漂浮术。 身体一轻。 风从脚下托起，我迅速升到离地两米左右的位置。 艾莉丝追到院子里，猛地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我。 “你下来！” “不要。” “快点下来！” “我下去以后肯定还会被你打，所以我拒绝。” “我叫你下来！” “你只是重复同一句话，无法提高说服力。” 艾莉丝气得在下面跳了两下，试图抓住我的鞋子。 可惜，她的跳跃能力还不足以对付空中单位。 她又找来一把扫帚，对着我挥舞。 我只需要稍微向旁边飘开，她便只能打到空气。 这样的对话反复进行了好几次。 最后，艾莉丝似乎终于累了。 她把扫帚扔到地上，喘了几口气。 “你下来吧。” “下来以后不打我？” “不打你。” 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努力摆出一副已经冷静下来的样子。 眼神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太可疑了。 不过，总不能永远飘在天上。 我慢慢降低高度，同时保持着随时再次起飞的准备。 就在我的鞋底快要接触地面时，艾莉丝忽然挥出藏在身后的拳头。 果然如此。 我立刻提高漂浮术的输出，整个人重新升了上去。 艾莉丝的拳头从我的鞋底下方擦过。 “艾莉丝小姐，看来你在诚信方面也有很大的学习空间。” “你说什么！” “需不需要请一位专门教授诚信的老师？” “你这家伙，给我下来！” 新一轮争执开始了。 最后，艾莉丝大概是真的累了。她捡起扫帚，用力扔向我，发现还是打不中以后，便气呼呼地回了宅邸。 我确认她已经走远，才重新落回地面。 回到会客室时，菲利普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看着我脸上的掌印，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可他的嘴角一直在抽动。 “很好笑吗？” “抱歉。” 菲利普端起茶杯，借此遮住了半张脸。 “我只是没想到，你和艾莉丝第一次见面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也没想到贵府的欢迎仪式如此热烈。” “现在还有信心教下去吗？” “当然。” 我拍了拍胸口。 今天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超出预料，却还没有到无法应付的程度。 我的前前世好歹读完了大学。那几年为了挣钱，我也给别人当过家教，其中不乏坐不住、脾气差，甚至故意和老师作对的问题儿童。 艾莉丝的确比他们更加危险。 不过，我也不是普通的家庭教师。 至少在她学会飞行以前，我随时可以躲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请放心。” 我郑重地向菲利普行了一礼。 “你们家的女孩就交给我吧。” 话刚出口，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对未来的老丈人表态？ 算了。 应该只是错觉。 接下来几天，我先熟悉了伯雷亚斯家的宅邸和主要人员，也开始尝试给艾莉丝上课。 第二天早晨，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书房。 桌椅、纸张和教材都已经准备完毕。 唯独学生不见了。 我找遍附近几个房间，最后在马厩里发现了她。她正抱着一匹马的脖子，坚称今天是照顾马匹的重要日子，没有时间学习。 第三天，我提前堵住马厩。 艾莉丝却跑到了训练场，拿着木剑要求基列奴陪她练习。 到了明天，她又会找到新的理由。 我原本还担心艾莉丝会继续追着我打。实际上，经过第一次交手，她已经明白只靠拳头抓不住会飞的我。 于是，她改变了战术。 艾莉丝最常去的地方有两个。 马厩和训练场。 找到她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怎样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去上课。 强行把她拖回书房只会引来更激烈的反抗；用漂浮术把她吊起来送过去，似乎又不太符合家庭教师应有的形象。 况且，就算我真能把她绑在椅子上，也没有办法逼她把知识装进脑袋。 看来菲利普说得没错。 寻常的教学方法，对这个孩子不会有用。 既然她喜欢马匹、剑术和基列奴，那就得从这些地方下手。 要让她意识到，读写、算术与魔术能够帮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自然会产生学习的理由。 问题是，该怎样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我站在训练场外，看着正在挥舞木剑的艾莉丝，开始重新制定教学计划。 要驯服这头红发猛兽，看来光靠课本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