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把菲利普的回信递给我时，我正在擦爱夏吐在袖子上的奶。 “先把手擦干净。” “这句话应该对爱夏说。” “她听不懂。” “所以只能欺负听得懂的那个？” 保罗没有接话。 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我也收起了玩笑，把擦奶的布放到一旁。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我对面，等我看完信，才开始说明自己的打算。 前往罗亚，担任菲利普女儿的家庭教师，教授读写、算术和基础魔术。作为交换，我可以接受剑王基列奴的指导，生活和安全也由伯雷亚斯家负责。 契约暂定五年，每个月都有报酬，完成工作后还有两个人进入魔法大学的学费。 “两个人？” “你不是一直带着希露菲学习魔术吗？我就一起谈了。” 保罗挠了挠后脑勺。 “当然，到时候她想不想去，得问她自己。” 我又把信看了一遍。 五年。 等我回来，两个妹妹应该已经会在院子里到处跑了。到时候，她们还会记得我这个哥哥吗？ “为什么是现在？” 保罗没有敷衍。 他谈到了龙神使徒，也说了罗尔兹的担忧。希露菲现在遇见什么事情都想先来问我，而且在家里也经常拿我的话顶父母的嘴。 这一点，我其实已经有点注意到了。 只是被她用信任的目光看着，再听上一句“鲁迪好厉害”，实在很难让人主动反省。 她当然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说起植物，她知道得比我多；之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可一到学习魔术的时候，我又会习惯性地把什么都安排好。她听我的，我便觉得省事，顺手连下一次练习的内容也决定了。 这样看来，需要改的恐怕不只是希露菲。 至于我的安全… “基列奴比您强多少？” “我没赢过她。她可是剑王，在剑神流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保罗回答得很干脆。 “龙神究竟有多强，我不知道。但既然是七大列强，恐怕连基列奴也没有把握。”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家伙盯上的是你。真要再来一次…鲁迪，我可能护不住你。” 我抬起头。 保罗没有看我。他盯着桌上的信，左手不时把翘起来的一角压平，又松开。 这个表情，我很不习惯。 平时的保罗总有话说。讲不过我，可以摆出父亲的架子；练剑赢了，更是恨不得让我再夸他两句。可现在，他坐在那儿，连腰背都不像往常挺得那么直了。 我原本以为他还会补上一句“不过父亲大人也不是吃素的”。 保罗日常生活中确实有些不着调，喜欢讨论美女，最近还让母亲伤透了心。 不过，他也每天带着剑出门巡逻，回来以后教我练习。明明自己解释不清楚，却还是愿意陪我一遍遍尝试。被我顶嘴会生气，发现自己理亏以后，也会别别扭扭地道歉。 这些事情，我以前觉得很平常。 但这个有魔法和斗气的世界，社会却很有我印象中那种中世纪的味道。贵族娶妾并不稀奇，父亲替孩子决定将来的去处，也不需要先取得孩子同意。 至少在布耶纳村，没有人会因为保罗让我去当家庭教师，就追着问他有没有尊重我的意见。 他是父亲，是这个家的主人，也是村里的驻守骑士。 真要摆出架子，我嘴上再厉害，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搬了张椅子坐下来，解释了这么久，最后还亲口告诉我，没有把握保护好我。 对保罗来说，这恐怕比挨赛妮丝一巴掌还难受。 最近他的家庭地位已经快变成家庭弟位了，现在连最引以为傲的剑术，也开始让他怀疑自己。 我看着他放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教过我握剑，把我从失控的漂浮术里抓下来，也在我睡着以后把我抱回床上。 不能因为世上还有比他更强的人，这些就全都不算数了吧。 我想帮他找回一点自信。 不过，当面说“父亲大人，您其实已经很优秀了”，又实在有些奇怪。 先把正事说完好了。 “那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巡逻已经加了人。我也请菲利普帮忙调查那伙人的来历，有消息就会送过来。真发现不对，我们会先带孩子离开村子。” 我问清了撤离时的安排，又确认信件仍然通过菲利普转交。 事情当然不会因此变得万无一失。 可我留在村里，同样不能保证什么。去罗亚能挣钱、接受训练，也有机会借助贵族的力量打听消息。这些都是现在的我需要的。 “我去。” 保罗准备继续说下去的嘴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伸手来收信。 “那就这么定了。” 动作快得像是在抢赌桌上的钱。 我按住纸角，朝他笑了笑。 “还有一件事。出发以前，和我认真打一场。”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跟您练了这么久，总得看看自己学成什么样了。” 保罗看着我。 “魔术也用？” “当然。” 单论剑术，我连让他认真起来都很困难。但把魔眼和这段时间练习的魔术全部用上，又会怎么样？ 我确实想知道。 保罗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行。到时候让我看看。” 接下来的十天，我和洛琪希完成了新版四式圆徽。 攻击术式的威力没有提高多少，主要解决了术式互相干扰的问题，又进一步调整了漂浮术。 新圆徽能够自行维持平衡，升降、转向和前进都顺畅了许多。魔力依旧从自然中缓慢补充，储存在中央的结晶里。带着重物飞行时消耗会更快，不过抱着一个婴儿，已经没有问题。 这一点，保罗抱着布袋替我们试过好几次。 正式教大家使用时，诺伦和爱夏也被抱到了院子里。 两个妹妹看着我从面前飘过，都伸出了手。诺伦还踢了踢腿，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停在赛妮丝面前。 “她是不是想让我抱？” “也可能是想抓你的衣服。” 意思差不多。 至少在我看来差不多。 征得赛妮丝同意以后，我落回地面，小心接过诺伦。 “父亲大人，麻烦您跟着。” “知道。别往高处跑。” 我让漂浮术覆盖住怀里的妹妹，慢慢离开地面。 诺伦的毯子好好裹着。我原以为她会像刚才那样高兴，谁知才升高一点，她便忽然抓紧了我的衣服 小脸皱起来。 不好。 这个表情我认识。 我还没来得及下降，她已经放声哭了出来。 “好好好，不飞了，我们不飞了。” 我连忙往下落，保罗已经来到身边，一只手托住我的胳膊，帮我稳住身体。 等脚底踩实，我才腾出手，拍了拍诺伦身上的毯子。可妹妹显然不接受这种程度的赔礼，仍然哭得十分伤心。 直到赛妮丝把她接回去，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不是还伸手吗…” “伸手又不代表想上天。”保罗说。 有道理。 是我擅自扩大了客户的需求。 接下来轮到爱夏。 这次我学乖了，没有急着移动，只抱着她升高一点，等着看她的反应。 爱夏睁大眼睛，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面的保罗。 保罗朝她扮了个鬼脸。 她笑了。 我试着往前飘，她的视线便跟着地上的人移动。保罗走到哪儿，她就往哪儿看，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垂下去的一缕头发。 还挺有力气。 “爱夏，这个不是扶手。” 她听不懂，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只好歪着脑袋，抱着她慢慢转过半圈，再缓缓下降。 到了地上，爱夏还是不肯松手。我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头皮便跟着一紧。 “父亲大人，帮个忙。” 保罗笑得肩膀直抖。 “爱夏，松手。乖，先松——疼疼疼，别往那边拉！” 他终于笑够了，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爱夏的小手，趁她转去抓自己的手指时，把我的头发救了出来。 整个过程，爱夏都没有哭。倒是被交回莉莉娅怀里以后，她又伸出手，朝我叫了两声。 我顿时有些动摇。 要不，再来一次？ “今天够了。” 保罗还没等我开口，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看了看爱夏，又看看他，只好老实点头。 “明天再说。” 莉莉娅低头替爱夏理好毯子。赛妮丝抱着诺伦，腾出一只手，把我被妹妹抓乱的头发拨回去。 保罗则朝洛琪希问道： “接下来还要试什么？” 后面几天，大家又分别练习了带着东西起飞和降落。我负责调整圆徽，保罗负责在旁边接应，尤其留意抱着孩子时腾不出手的情况。 等最后检查完毕，我才把准备换给大家的圆徽一枚枚收进木盒。 基列奴抵达那天，马车停在了家门外。 从车上下来的兽族女性有一身结实的肌肉，单眼被眼罩遮住，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保罗上前招呼，她却先看向了我。 “就是你？”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以后请多指教。” 我行了一礼。 基列奴点点头，又转向保罗。 “比你有礼貌。” “你们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说这句话？” 对决安排在屋后的空地上。 洛琪希负责喊停，基列奴在旁边看着。家人和罗尔兹一家站得很远，希露菲本想往前走，被父亲拉回了身边。 我拿着平时练习用的短杖，和保罗相隔十步站定。 以前练习的时候，我已经吃够了距离太近的苦头。 无咏唱确实很方便。别人还在念咒，我的魔术就已经飞出去了。可面对保罗，省掉咏唱也不代表我能比他的剑更快。 只要能拉开距离，就算反应慢一些，也还有补救的时间。以后或许可以研究能够提前展开、替我挡住第一剑的防御魔术，但眼下，我最熟练的保命办法还是漂浮术。 先后退，再升高 等到了保罗够不着的地方，我才能真正腾出手进攻 保罗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十天，他几乎每天都在地上跟着我跑。我起飞有多快，转弯需要多久，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把木剑垂在身侧，前脚稍稍移了一点。 我握紧短杖。 “准备好了？” “好了。” “点到为止。”洛琪希看过我们两人，“开始。” 最后两个字刚落下，保罗就动了。 我同时发动漂浮术，风从身前推来，身体贴着地面向后滑去。 在和剑士打的时候，对于我这个法师脆皮，最重要的就是拉开距离 但是保罗的速度很快，全力之下比我想象得更快 我打出多个水弹，并且在他的左脚下释放泥沼 保罗用水神流的技巧用剑划开水弹，虽然被泥沼阻碍了一会，但是他立马再用剑神流独特的步伐拉出 但是这个距离对我来说足够了，我蓄力起上级火魔术狱炎火弹 依照我对之前与保罗的对决经验来看，这个距离他已经无法躲开了 也就是说，这场战斗是我赢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视野中消失了，空气里面传来极速地划开 我只看到保罗的剑抵达到了我的脖颈处 随后天旋地转，我回到了地面上 “刚才那个是光之太刀吗”我问起保罗 基列奴看着他，接着说道： “不，那个还没有达到光之太刀的速度，但已经很接近了。比以前快了不少。” 保罗嘴角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装得不怎么在意，但是他的语气和嘴角上扬的角度暴露了他的心情 “最近一直在练。” “看得出来。” 我想起傍晚空地上的身影，那个身影一直在不停挥剑。 我其实对这个世界的剑术也有点了解，剑士和法师有点不同，如果没有名师的话，除非个体本身和初代剑神一样有天赋，不然很难成长 但是保罗为了守护我们一家人，为了应对未知的威胁，硬生生地稍稍练出了一点光之太刀的雏形 这家伙比我想的要厉害，不管是恒心还是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