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结束以后，格雷拉特家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只是“正常”之外也出现了一点变化。 保罗吃饭时不再能坐到赛妮丝身边，他说话时，不断懂得观察妻子的脸色。 在饭桌上，他不再吹嘘自己以前的冒险者事迹，而是默默承担以前从来不碰的家务。 看来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确实能够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莉莉娅依旧留在家里。 她比过去更加沉默，除了照顾赛妮丝，几乎不会主动出现在保罗身边。两人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她也只是按照女仆的礼仪低头行礼，随后从旁边绕过去。 保罗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用一句“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堵了回去。 但是莉莉娅似乎比较感激我那天的帮助，对我的态度明显更加恭敬了 赛妮丝还没有原谅保罗。 至少从父亲大人每天晚上独自睡在客厅的状况来看，距离真正获得原谅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赛妮丝生产的日子到了。 那天凌晨，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莉莉娅提着油灯从走廊经过。她挺着已经十分明显的肚子，平时永远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 保罗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毛巾，脸上的表情比独自面对魔物时还要紧张。 “热水呢？” “正在烧。” “产婆呢？” “已经让人去请了。” “还有什么需要准备？” “老爷，请先把您怀里的脏毛巾换掉。” 保罗低头看了看。 他大概是在黑暗中随手从洗衣筐里抓了一堆东西。 其中甚至混着一条擦桌子的抹布。 “我马上换！” 保罗抱着东西冲向洗衣房。 莉莉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推门进入赛妮丝的房间。 我披上衣服来到走廊时，洛琪希也已经醒了。 她把法杖放在随手能够拿到的位置，坐在卧室门边的矮凳上。看见我以后，她向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出位置。 “被吵醒了吗？” “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睡的人，应该只有父亲大人。” “我也没有睡！” 保罗抱着新的毛巾跑了回来。 他把东西交给莉莉娅，又开始在门外来回踱步。 走过去，走回来。 再走过去。 房间里偶尔传出赛妮丝压抑不住的痛呼。每响起一次，保罗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 “父亲大人。” “什么？” “您晃得我头晕。” “我停不下来。” “既然您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请至少不要增加地板的维修费用。” 保罗终于停下。 他靠着墙坐到我旁边，双手交握，手指不安地动来动去。 过了一会儿，产婆赶到了。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进去检查了一番，再次出来时，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孩子的位置不对。” “什么意思？”保罗猛地站起来。 “不是头先出来的。” 产婆的话音落下，走廊里顿时安静了。 这个世界目前应该还没有剖腹产手术。 胎位不正对于产妇和孩子来说，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莉莉娅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夫人的情况很危险。产婆会尝试调整胎位，不知道行不行，鲁迪你可以一直在旁边使用治愈魔术维持夫人的体力。能撑住吗” “我能的，莉莉娅阿姨，你别慌，我们先做好自己能做的” 我立刻跑到赛妮丝旁边帮忙 洛琪希也在旁边，蹲下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按照产婆的指示行动。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是，老师。” 洛琪希替我整理好衣领，手掌在我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我进入房间。 保罗也想跟进来。 产婆毫不客气地将他挡在门外。 “男人在外面等。” “我是她丈夫！” “所以才让你在外面等。进去以后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房门在保罗面前关上。 那一刻，我居然有些同情他。 只有一点。 生产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逐渐变成灰白。 莉莉娅拖着沉重的身体帮助产婆。她不停替赛妮丝擦汗，握住她的手，在阵痛的间隔提醒她调整呼吸。 我按照洛琪希的指示，将治愈魔术控制在不会影响生产的程度。 我看着赛妮丝痛苦的脸，头一次感到以往觉得最神奇的治疗魔术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 明明可以恢复伤势，却无法直接让痛苦消失。 我只能看着赛妮丝咬紧牙关，金发被汗水彻底打湿。 “鲁迪…” 赛妮丝在短暂的间隔中睁开眼睛。 “我在这里。” “不要害怕。” 正在经历危险的人，反过来安慰了站在旁边的我。 真不愧是母亲。 稍微有些丢脸。 “我没有害怕。” “你的脸都白了。” “这是魔力消耗造成的正常现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我开始怀疑太阳会不会永远无法升起的时候，产婆终于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出来了！”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一道细弱却响亮的哭声在房间里响起。 “哇——！” 婴儿的哭声。 莉莉娅差点坐倒在地。 洛琪希也放松了握着法杖的手。 产婆迅速清理孩子的口鼻，用提前准备好的白布将她包裹起来。 “是个女孩。” 女孩。 是妹妹。 母女平安。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直接坐在了地上。 洛琪希从背后扶住我。 房门很快打开。 保罗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冲到床边，看见平安无事的赛妮丝，又看了看她身旁正在哭泣的孩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赛妮丝…” “吵死了。” 赛妮丝疲惫地说道。 “孩子刚出生，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对不起。” 保罗立刻压低声音。 他在床边蹲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赛妮丝的手，又抬头看向襁褓。 眼眶已经红了。 “父亲大人哭了吗？” “没有。” “可是您的眼睛——” “是灰尘。” “产房里为什么会有灰尘？” “刚才开门的时候飞进来的。” 这是我听过最缺乏诚意的借口。 不过，今天就先不拆穿他了。 所有人才刚松了一口气，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唔…” 莉莉娅扶住桌沿，缓缓弯下腰。 保罗回过头。 “莉莉娅？” 水顺着她的裙摆落到地板上。 产婆的脸色再次变化。 “她也要生了。” “现在？” 保罗脸上的感动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 “可是距离预定的时间应该还有——” “早产。”产婆说道，“别愣着，把她抱到其他房间！” 保罗依旧呆站着。 大概是脑袋无法立刻处理一天之内连续有两个孩子出生的状况。 “父亲大人！” 我提高声音。 “快点抱莉莉娅去我的房间！” “啊？哦！” 保罗终于恢复行动。 他弯腰抱起莉莉娅，匆匆向外走去。 莉莉娅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即使痛得脸色发白，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老爷。” “怎么了？” “您抱反了。” 保罗低头一看。 因为慌张，他差点让莉莉娅的脑袋撞上门框。 “抱歉！” “请看路。” 混乱重新开始。 干净的毛巾已经在刚才的生产中用掉大半。 我利用火和水魔术制造热水 赛妮丝刚刚生产完，只能留在床上休息。 而我还在给她施展治愈魔术，打算等她好了一点再去帮忙莉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