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东苑·书房。 “夫人,侯爷从北境送来鹰信,问今年的三百部曲的冬装什么时候起运?”管家老曾垂手站立问道。 萧云秋伸手抚了一下额头,皱眉问道:“还差多少?” “冬装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但是今年往北境的运费涨了三成,加上过关打点的费用,至少比去年高出五成。”曾管家说道。 “侯爷要的,还是尽快安排发出吧。”萧云秋问道,“府里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足三千两。” “这么少?” “夫人,今年庄子上的秋蚕减产七成,我们跟江南织造局签订了供货协议,五万匹绢,三万匹纱,一万匹罗,还有一万匹上等丝绸,五千匹缎,五千匹锦,这批货价值二十万两白银,可我们今年收上来的鲜茧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无法完成这么大的量的生产,只能从别处高价收购,今年夏季江南多地洪涝,桑也大面积减产,蚕茧价格是往年的三倍…” “还差多少?” “我们虽然及时提高价格从别处收购蚕茧,但还是不够,缺口大概在三成左右,若继续收购,侯府的账上的钱就不够了。”老曾一脸难色道,“若织造局的订单完不成,我们不但投入的资金打水漂,还要赔付违约金。” “需要赔付多少?”萧云秋闻言,顿时觉得脑瓜仁疼痛,账本上这些数字,单个列出来,她都认识,组合起来,就完全不清楚了。 “保守估计,五万两。”曾管家道,“而且明年织造局的订单就算给,也很会削减。” 这个萧云秋知道,一旦织造局削减订单,江家的桑园和蚕农生产出来的丝绸产品就失去了统一的销售路径,只能进入市场零售。 若是量少问题不大,可量大的话,那市场上一时间消化不了,价格肯定上不去,到时候压仓库,还收不回来成本,第二年没钱投入育种,这就变成恶性循环。 今年大面积减产,或许能买上一个好价格,可也绝对抵不了织造局的亏空。 明年春蚕育种,桑园施药,还有人工,等等又是一大笔费用,除非去地下钱庄借印子钱,那利息高的吓人。 “缩减府中开支,全力以赴完成织造局的订单,争取过冬之前交付第一批货物。”萧云秋想了一下,吩咐一声。 曾管家点头答应一声。 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织造局那边,若是侯爷肯出面疏通关系的话,或许可以免于赔付巨额的违约金。 “夫人,世子刚刚给新来府上的雨凝姑娘主仆定了月例,两人每个月一共五十两,吩咐我来找曾管家领一个月的月例!” 曾管家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萧云秋。 萧云秋无奈的挥了一下手:“给她。” “是。”曾管家拱手答应一声,随即告退出去了。 一袭青衣小帽的心眉从门外走了进来,递上一杯热饮,柔声道:“师姐,歇会儿,喝点儿东西。” “心眉,这执掌中馈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我都干了这么多年,一看到这些数字还是觉得头疼!”萧云秋将手中的账本一丢,痛苦的闭上双眸道。 心眉默默地站在一旁,她也不擅长这些,若是让她杀人话,她倒是义不容辞,这什么桑园,养蚕,缫丝,织布之类的,不在考虑范围。 “心眉,肆儿在做什么?” “不知道,师姐,你这么关心,何不自己去看看?”心眉说道。 “走,你陪我去。”萧云秋想到儿子身上变化这么大,是不是该把侯府重任交给他了。 母亲的事儿,儿子代劳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 萧云秋和心眉突然出现在西苑的时候,江肆带着叶青璃和祝雨凝在吃早餐。 起晚了。 这个点儿,确实有点儿晚了。 蟹黄包,灌汤包,水晶蒸饺… 美味又精致。 江肆从来不会在吃上面亏待自己,前世自己截然一生,他不嫖不赌,除了习武和钻研医术,剩下的就只有“吃”这一项了。 尝尽天下美食在他的愿望清单上排第一。 有时候一个人,看看书,刷刷视频,然后就是钻研各种美食,再把它做出来,那也乐在其中。 而现在,如果能把把前世的美食做出来,除了自己饱一饱口舌之欲,也是一件消磨时间的没事儿。 慧娘的厨艺天赋还是不错的,只要教过一次,就学会了,也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他都想好了,吃过早饭,藤椅往院子里一搬,一壶茶,一碟瓜子。 晒暖。 萧云秋和心眉的到来,彻底的打乱了他的规划。 萧云秋平日的早餐很简单,杏仁粥或者白粥,配一块芝麻饼或者毕罗(卷筒带馅儿面点),在佐以酱菜和小咸菜。 比寻常百姓吃的也就精细一些,其他也没什么。 这么丰盛的早餐,还是从来没见过的,好看的,萧云秋和心眉见了,也不食念大动。 西苑的伙食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怎么没人告诉她? “娘,眉姨,你们怎么来了?”江肆夹了一块蒸饺,正要沾点醋,看到二人,招呼一声,“吃早饭没,没吃的话,一起坐下来吃点儿。” “肆儿,我们,这个…”早上没食欲,现在看着一桌子的精致美食,不由的食指大动,却又有些矜持。 叶青璃已经起身走过去取来一个锦墩,紫鸢也一样,两个锦墩搬过来。 江肆吩咐紫鸢再拿两副碗筷过来。 “娘,眉姨,这是小米粥,加了百合,红枣,最是养胃补气血。”江肆给二人各盛了一小碗,“你们女人早上吃这个,最好了。” 心眉坐下来,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以前吃的那叫啥? 三两下功夫,一碗百合红枣小米粥就见底了,叶青璃起身又给添了一碗。 再尝一尝那些水晶胶,灌汤包,心眉的筷子都停不下来了。 母亲这个高冷的小师妹,居然还是一个吃货,这倒是江肆没想到的。 一家人这样吃饭,怕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萧云秋拿起调羹,在碗里搅动了几下,忽然手上的动作一停:“肆儿,咱家没钱了。” 一句话,桌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愣住了。 尤其是祝雨凝,她惊愕之下,旋即起身,直接就跪了下来:“老夫人,对不起,都是雨凝的错。” “起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萧云秋眉头一皱,她虽然看不上这个祝雨凝,这等狐媚子进了内宅,绝对不安分,但儿子既然喜欢,她也就默认了,只要这女人不作妖,她也不会刻意为难。 至于她的出身,都过去那么久了,那时她也才四岁左右,父母犯的事儿,还能追究一个当年没车轮高的小女娃不成? 江肆脸色讪讪:“娘,我那五万两不用您替我还,我自己想办法,您别为难雨凝。” 萧云秋瞪了江肆一眼:“那是你在花蕊楼花的钱,你自己解决,别指望我给你填坑。” 江肆嘿嘿一笑,让祝雨凝起身,又不解问问到:“那咱侯府怎么会没钱了?” 萧云秋叹了一口气,将侯府遇到的困难给江肆解释了一遍。 江肆听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侯府家业是不小,可花销也大,就是不太会经营,抗风险能力太差,这是把自家的命脉跟织造局绑定了,这是核心渠道被人拿捏了。 是,江家的桑园和蚕农养蚕,缫丝,然后织成成品,再卖给织造局,织造局统一销售(出口,国内市场有限,吃不下这么多货),如果是随行就市的收购的话,就算亏损,也不会亏太多。 问题是签订的供货合同是强制性的,达不到约定的货物数量居然还要赔偿违约金。 这就有点儿坑人了。 “娘,为何我们不自己销售呢,非要跟织造局绑定?” “我们的丝绸卖给织造局后,一部分作为朝廷赏赐给官员和勋贵,大部分会卖去大雍朝以外的国家,国内吃不下这么多丝绸,也卖不出高价。”萧云秋解释道。 明白了,丝绸属于高档商品,普通百姓买不起,往年产量不低,织造局收购后,直接出口。 私人商贾没有做出口贸易的权力。 走私另算。 江家这种勋贵之家,肯定不能走私,一旦被查获,那就不只是“走私”罪这么简单,甚至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种粮显然不如种桑来钱多,所以镇北侯府在江南的封地,只有一小半儿优质水稻田种粮,其余的都是种桑养蚕。 侯府产业不少,赚钱的不多,变现渠道还被绑定,原主这位母亲显然也不是经商的料。 这偌大的侯府居然到了快破产的境地。 不,应该还没到破产,但如果交不上织造局的货的话,那就真可能元气大伤了。 都是钱闹的。 原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从此不为生计吃喝发愁了,就算为了祝雨凝欠下五万两外债,但对侯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自己只要稍微动点儿脑筋,也能赚回来,现在看来,自己还是高兴早了。 这是给你一个甜枣,然后反手再狠狠地给你一个大逼兜! 当然,以镇北侯如日中天的架势,想要破产还有些难度。 但要是生活质量降级,那真是接受不了。 危机也不会马上到来,还有缓冲的时间,起码从现在到交付货物的还有三个月。 只要能把织造局的丝绸交上,拿到钱,今年就算亏损,也能少点儿。 大不了侯府这个年少采买些年货就是了。 “娘,咱家这些产业,都谁在管?”江肆问道,这自家的产业,他总不能真不过问,侯府收入锐减,乃至破产的话,他也没有好日子过。 “城内的店铺买卖是老曾,城外的庄园,桑园,蚕农,还有田亩,佃户什么的这些都是老梁。”萧云秋道。 老曾,就是曾管家,曾经是老爹的伴读,后来做了侯府的大管事,这侯府中匮说是萧云秋执掌,但这账目大部都是曾管家在管。 老梁,梁大牙,是江雄私人部曲的军头之一,神箭手,因伤退役,才做了江家封地的管事。 朝廷给镇北侯在江南的封地,江雄大部分都分给了北境军中退役后,无处可去的官兵耕种,这些人可以说对镇北侯府忠心耿耿。 镇北侯豢养三百私人部曲,这些人朝廷是不供养的,需要自己掏钱。 私人部曲就跟死士差不多,上了战场是可以为你以命抵命的,基本上只要加入,就是签了死契,这一个人一辈子都由侯府管了。 平均下来,每人每年花费不低于二百两银子。 侯府一年下来,江雄的俸禄和各种赏赐,一年差不多有一万两,种桑养蚕,织成丝绸产品,卖给织造局,平均下来一年有个十一二万两银子,店铺,工坊之类的,要么出租,要么与人合资,收入不稳定,一年下来,不过数千两银子。 杂七杂八的,侯府一年的总收入大概在十六万两银子左右。 再把支出摊开一算,其实侯府一年到头,余不下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