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嘉佑十五年。 江南旧道。 江宁郡·静海城。 一条大运河贯穿南北,与澜江在此交汇。 这里漕运发达,千舟竞帆,自古就是南北商船汇聚之地,商贾云集,经贸繁华,乃大雍财赋重地。 东府街,一栋占地达数十亩的广厦宅院。 整个静海独一份。 大门口设下马石,二尺台基,五级台阶,门前一对汉白玉的抱鼓石,上面雕刻狻猊,威武霸气,七行五列金色的门钉,朱门紧闭。 这是名震天下的“北疆战神”镇北侯江雄的江南老宅。 此刻偌大的侯府,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府中隐隐传来“嘤嘤切切”的哭泣之声。 平日里象征尊贵的朱红大门和廊柱,悉数缠裹上了厚重的白布,入眼所及,一片缟素。 飞扬的檐角下,悬着巨大的白绢灵球,在萧瑟的秋风中来回晃动。 走进大门,绕过高大的照壁,进入正院,正厅已被装扮成肃穆森严的灵堂。 巨大的“奠”字高悬,正中停着一具黑沉沉的楠木棺椁,其上雕刻的云纹瑞兽,透着一股子冰冷与死亡的气息。 灵前设有香案,瓜果祭品排列,长明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跳动着。 烟雾在灵堂里盘旋,一股沉闷的气压抑息,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厅堂内外,侍立的仆役与丫鬟皆是一身粗麻缟素,个个垂首站立,神情悲切,没有人敢随意走动。 棺椁前,一只蒲团上,双膝跪着一妙龄少女,一身孝衣裹着秀发,鬓簪白花,脸颊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盈盈一握的腰线下,一对蜜桃形的翘臀甚为惹火,漂亮睫毛轻微抖动着,嘤嘤泣泣,眼睛都有些红肿了。 此女不过双十年华,却以未亡人的身份披麻戴孝,显然这棺材里死去的人是她的至亲之人。 镇北侯远在北疆边关,不在江南老宅。 侯府主母身体一向康健。 所以,能让侯府以如此隆重的礼仪布置灵堂的,也就只有那位跟镇北侯主母在江南老宅养病的世子江肆了。 世子自幼羸弱多病… 忽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阴风,平地生起,在灵堂前面打着旋儿。 嘎吱吱… 长明灯火焰反复跳跃着,细微的牙酸倒的声音传来,侍女们紧张得牙关颤抖,低着脑袋,跟鹌鹑似的埋进了胸口深处。 莫非,有脏东西! 世子诈尸了? 这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一念至此,吓得众女抖得更凶了。 冷。 好冷! “江肆”努力地睁开双眸,眼皮有点儿沉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胸腔像是要爆炸了。 自己身体一向好得很,三十不到就开始养生了,每天茶杯里的枸杞一大把。 每天早上一柱擎天,强到“满自溢”。 怎么一种像要死了的感觉。 鼻孔内被人塞了什么东西,完全呼吸不了舌头上也像是被压了什么东西,难怪呼吸困难,胸口憋闷难受。 靠,谁这么缺德,这是谋杀呀! 艰难的抬手取出口鼻内的的东西,等等,耳朵里也有,还有下面谷道和溺道也都有… 这该死的异物感。 等等,自己怎么在这么狭小逼厌的空间,难不成这是一口棺材? 不是在吊唁“大哥”葬礼上吗,怎么把自己跟干到棺材里了。 眼皮使劲顶开面皮上的东西,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稍微适应后,他猜的没错,他现在的确是在一口棺材内,而且还是照过去古代往后死后下葬的风俗,被人用玉石封闭了九窍。 这是古人为了防止人死后精气外泄,肉身不朽的特殊仪式。 现代人还迷信这个? 嘤嘤嘤… 有人在哭,这是在哭自己吗? 自己明明没死,哭丧个球! 这声音怎么有点儿像那位大哥死了,留下的那个二十多岁,跟小明星一样漂亮的小寡妇? 她不是花重金让他给了修补了三次吗?还想着让他给她打针,他死活没同意… 不对,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唉哟! 忽如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从脑海深处传了过来,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灵魂之中。 这难道是记忆融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大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江肆:大雍镇北侯嫡子,自幼患有心疾,药丸当糖豆,汤药当水喝,自幼随母亲萧云秋养在江南老宅。 一养就是十年。 半月前,江肆心疾发作,府中郎中诊断他命不久矣,母亲萧云秋给他安排了一场婚事,冲喜,让他纳了自幼养在家中青梅义女为妾,结果,成婚当夜,心疾发作,嘎了! 窝草,他这是穿越夺舍重生了,而记忆中的这一段狗血经历,他真没忍住,想要破口大骂。 这家伙命还真衰! 吐出口中的玉石,喘了几大口气。 该死,这棺材内空气本就不多,才畅快呼吸一会儿,就感觉有些不畅。 好不容易夺舍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就这样被活活闷死。 冲喜的小媳妇儿还在外面等着他呢,原主这个衰神,还没碰就一命呜呼了。 玛德,这棺材板居然是金丝楠的,太重了,自己这具身体软塌塌的,根本没力气。 谁家好人用这么好的棺材? 完蛋! 根本推不动。 他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刚穿越就死,他也真是悲剧了。 他不甘心,他想活。 他要活出一个跟上辈子不一样的璀璨人生来。。 抬手,一咬牙,体内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一股力量生起,狠狠地锤向两侧厚厚的棺材壁。 咚,咚… 很轻,但在静谧的大厅之上。 那跪着的少女猛然抬头,微微红红肿的眼睛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真诈尸了?! 一丝惊恐的光芒从少女眼底一闪而逝。 端坐于灵堂左侧的中年美妇,一身素衣裹身,身形的颓唐与摇摇欲坠,脸颊不见一丝血色,挺直的腰背维持一丝做娘最后的尊严,因绝望而双手紧握在膝上、骨节泛白。 侯府主母,江肆的母亲萧云秋,武道宗师,听力何等敏锐,听到棺材内传来的声响,蓦然一抬头,猩红的眼眸睁开,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身体随之猛然站了起来。 “肆儿,是你吗?” 这一声微微颤抖的呼喊,宛若杜鹃泣血。 “这声音,怎么听着如此熟悉?”棺材中的江肆听见了,这不就是原主的娘吗? 娘! 原主的残念还没消散,喉咙像是被堵着什么东西,他根本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能做的,就是只有继续奋力地敲打棺材壁。 声音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越快! 一个人的求生本能迸发的能量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 “青璃,你听,这响声是不是棺材里…”萧云秋指着棺材,一只手颤抖地问道,她怕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出现幻觉。 跪地一身孝的少女青璃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睁大眼睛,盯着棺椁,带着吃惊表情点了点头。 “来人,快来人…” “夫人,您怎么了?”守在门外不远的管家飞奔而至,俯首来到萧云秋跟前。 “老曾,开棺!”萧云秋手一指棺椁,不容置疑命令一声。 “开棺,夫人,世子他已经入殓了,如果现在开棺,恐惊扰了他的亡灵…”曾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劝说。 萧云秋俏脸含煞,怒斥一声,侯府主母和武道宗师的气场全开:“开棺,这是我的命令!” “是,夫人。” 这棺椁在下葬之前不会封棺,必须选一个吉时,才会封棺下葬。 曾管家一招手! 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有上千钧,需要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才将其抬了下来。 呼! 江肆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看清楚上面的斗拱木梁,雕梁画壁。 这绝不是现代的建筑。 晕了,晕了,参加一个道上“大哥”的葬礼,这是给我干到哪儿来了? 突然,一个梳着古人发髻的一双老眼凑到棺材前面。 四目相对。 江肆挤出一丝笑容,正待开口。 突的,一声惊恐… “夫,夫人,世子诈尸了!” 诈尸! 这老货说的不会是自己吧。 江肆双手一下子抓住棺材的边际,用自己身体的仅存的力量从里面一下坐了起来,可能是头上的金冠太重了,一下子滑落下来,他那一头长发瞬间在脑后散开来。 “鬼呀!” 曾管家大叫一声,白眼儿一翻,直接就栽倒在地,晕过去了。 仆人们吓得从灵堂内夺路而逃。 只有萧云秋和那位孝服少女相互搀扶着,脸上挂着泪痕,既害怕又带着一丝希冀地看着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江肆。 原主的记忆中的画面瞬间上头,眼前这美妇人是他的母亲,萧云秋,边上站着的,眼中害怕,却努力地表现出的最后一丝倔强的美少女是他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小青梅,叶青璃。 他那位冲喜的妾侍。 “娘…” “肆儿,我的肆儿!你没死,你活过来了…”萧云秋再也忍不住了,这个时候,她根本不管什么“诈尸”,直接就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江肆的手臂,将他抱在怀中,放声叫喊。 “娘,您搂的我快窒息了!” 萧云秋闻言,这才松开手臂,将江肆从怀中放了出来,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肆儿,你真是我的肆儿?” “娘,我是!” 正常人或许接受不了,可他一个泡了二十年网络小说的老书虫,这种事不用任何心理建设,秒过。 谁还没做过一个穿越重生的梦,配合一下不应该是最基本的素质吗? “肆儿,我问你,娘的生日是几月几号?”萧云秋看着江肆问道。 “二月初六,寅时三刻!”江肆一个激灵,脱口而出,这是怀疑自己被人鸠占鹊巢了? 萧云秋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这虽然不是秘密,但具体到时辰的还真没多少人知道。 “你娘我最喜欢喝什么?” “酒,喜欢的是桂花白露,尤其是江宁明月坊酿造的,但是娘你酒量太浅,一喝就醉。”江肆秒答。 “臭小子,没让你揭娘的短,我再问你,你父亲是谁?” “大雍战神,镇北侯江雄!” “我跟你爹是怎么认识的?” “二十岁那年,娘您离家闯荡江湖,与一伙贼人恶斗,伤了脚,父亲路过英雄救美,背着您走了二十里找医馆,还给娘您洗脚上药…” 萧云秋“腾”的一下子脸颊通红,伸手急忙掩住了江肆的嘴巴,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这可是她跟丈夫私底下的秘密,不是身边最亲近人不知道,而且知道的也不会跟人说。 “臭小子,这是谁告诉你的?”萧云秋伸手一下子揪住了江肆的一只耳朵,喝问一声。 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儿子! 不然不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娘,疼!” “你说不说?” “说,说,是父亲说的,您脚太臭,第一次差点儿把他熏吐了…” “兔崽子,那老混蛋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败坏老娘名声。”萧云秋脸上更红了,解释道,“我那是追那伙贼人,好几天没洗澡。” 江肆左耳被提了起来。 PS:新书,拜求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