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花薰不止一次动过逃离家乡的念头。 这个充满老人味的,谣言闲话漫天飞的破村子。 只要裙子越过小腿中部,就会被人指手画脚,冠以轻浮、水性杨花、不检点的名号。 她向往东京,听说那里的学校有村子那么大,操场后的水池会冒出喝不完的波子汽水,女孩们将校服卷到大腿根部也没有关系。 人们自信张扬,以梦想为食。 夸张了么。 没办法,谁让她根本没去过那里呢。 每年暑假逃不过下地农活,根本走不出去的,根本不可能的。 她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然后找个人嫁了,可能是同村的凛太郎,可能是邻村的肥墩,又或者健太、小麦仔、兔牙… 他们都喜欢她,从小就喜欢。 耳熏目染下,鹿野花薰一直顺从这个命运,也无力反抗。 直到有一天,她在某本漫画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偶像”的职业。 她们穿着光鲜亮丽,站在舞台尽情歌舞,场下有无数观众为之痴狂。 偶像啊! 她也想当偶像,被万众瞩目,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所以在十一岁生日那年,在那块很小很小的蛋糕前,她许下这个愿望。 可大人们问起,当她将愿望说出来时,迎接她的是“那不是**么”“小孩子不懂事”“肯定是被…带坏了,那个路边货果然荼毒…”之类的嘲笑。 她不得不将内心藏起放好,再没有和人说过。 因为这个愿望不被这个村子认可,没有一个人会认可,哪怕她的亲人。 还好她那时候年纪尚小,大人们都没有当一回事。 后来长大了,有了手机,她开始明白“偶像”也并非她想象得那么美好。 太多女孩有着这个梦想了,可她们终其一身,最多也只是当个地偶。 她们站在路边全程微笑,为了卖票甚至愿意被人揩油摸腿。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连当地下偶像都没希望了。 她一辈子都会被圈禁在这个破村子,她有干不完的农活,有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 文化祭是鹿野花薰最喜欢的节日,在那里她可以尽情释放内心。 她足够漂亮,只要她穿上这身cos服,哪怕她自称公主殿下,那些同学老师也不会介意。 他们有人给她拍下好看的照片,发在各自的SNS上,都能获得不少点赞。 她也开通了账号,甚至还有一万多粉丝。 可她只有这一件公主裙,视频重复没有新意,动作也僵硬失调,火不起来的。 她的私信里有很多愿意赞助她的“星探”,他们说只要和他们签下合同,就可以得到更多关注。 她又不傻。 其实啊,在第一次收到这种私信时,她开心了一整天,在想该怎么在不经意间把这件事告诉亲人。 可随着私信骚扰她的变态越来越多,她终于警觉。 那些人话术统一,根本都是一路货色。 或许,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坚持不下去吧。 那些骗子里,终究会出现一个话术足够严谨,态度足够诚恳的“星探”,带她去追逐梦想。 … “吾找不到家乡的路。” “我需要翻译,克莉丝小姐。” 听到那什么“吾”、“汝”夏和就头疼。 “我说过了,我迷路了。”鹿野花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优雅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所有人都可能是骗子,但是面前这个人不会。 他很有钱。 他的耕地租赁费只要五成,爷爷说他是大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是来体验生活的。 他人傻钱多! “那我送你去警所?” “可以容许吾…让我在你家住一晚吗?夏君。” 她轻声说着,眼神带着些忧郁,就好像真的在为今晚的住所发愁。 “你家里人会担心的。”夏和将车停在路边,熄火,转过头看她。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动了什么心思,他懒得陪她玩了。 和七濑诗音一样? 抱歉,这种女孩只需要模拟一个就够了。 而且不会有人比七濑诗音更迷恋他了。 这次稍她一程只是想留个眼缘,要了联系方式以后有时间再深入了解。 “我可以和他们说在同学家住。”鹿野花薰安静地和他对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鹿野花薰面色僵了下。 很少有人会这样拒绝她,那些男孩子都跟在她后面屁颠屁颠的,其余的也不过是故意不看她想引起她的注意。 “抱歉。” 自尊心让她焦躁和自卑,她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长得也很好看,又那么有钱,他身边肯定不缺漂亮女孩。 大城市里选择很多,她不过是荒山上长得还算娇艳的野花罢了。 于是她面无表情打开车门下了车,倔强地走在他的车灯下,越走越远。 车子最后从她身边开走了,一刻不停。 这条路的路灯少得可怜,八九十米才有一盏暗淡到连萤火都吸引不来的破路灯。 就像她的人生,破烂到自以为是,自以为高人一等,自以为谁都该喜欢她。 她脸上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掉下来她就用手背快速撇开,就好像那玩意和她没有关系。 这条路真是破死了,还修得那么长,把她的脚都磨得生疼。 她的步伐愈发不自然,cos穿的小皮鞋本就不适合长走,更别说她还赌气地跟在竞走一样。 她最后不出意外地崴了脚。 太好啦,她终于有理由哭啦。 她抱着腿坐在那,呜哇一下哭出了声。 还好田间蛙声一片,掩盖了她的脆弱。 破青蛙,吵死人了…呜…呜呜… 她还没哭尽兴,面前就亮起强光,由远到近。 她意识到自己是坐在路中间的,于是抱着腿挪到最左侧,打算等车走了再哭会… 等等,轿车?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条路晚上走的人都少,更别说开着车的。 她连忙擦干眼泪,端正坐在路边,一只手伸向田间,就好像在杂草里找到一支很好看的狗尾巴草。 可那车子还是在她身边停下。 她只好用嘴吹着那根狗尾巴草,玩一样。 “起来吧。” 鹿野花薰看了夏和一眼,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