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 陈闲啃着鸡蛋饼,慢悠悠走进教室。 高三的最后一个月,正如老师们常挂在嘴边的说法: 有的人大局已定,有的人大势已去。 不过一中毕竟是宗门人才聚集地,就算大学无望,也很少彻底躺平。 晚自习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教室里最为喧闹。 大家趁着最后两分钟时间,把讨论的问题做个收尾,或是抛出一个新的思考,等下个课间继续辩论。 教室里叽叽喳喳,聊得最多的还是昨晚跳楼的那件事。 就在讨论声此起彼伏的时候,教室的小广播骤然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教导主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现在播放一个通知。” “昨天晚上七点钟左右,哪位男生在学校后方的建筑工地逗留,现在立刻到教务处来承认错误,截止时间为今晚晚自习放学前。” “逾期不到,一旦查实,必将严肃处理。” 广播话音落下。 整个楼层瞬间炸开了锅。 此前大家还只是捕风捉影地猜测,这一则通知算是坐实了传闻,所有人都在讨论昨晚跳楼的究竟是谁。 原本不少人以为会是三模失利受挫的高三女生。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男的。 教室前排。 一名女生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扫向教室后方。 教室角落里,陈闲正低头翻看试卷,并未察觉到这道视线。 听到广播,他内心古井不波。 昨晚并没有被当场抓个正着,再加上自己往日内向寡言、整日埋首小说的固有形象,几乎不会有人把嫌疑落到他头上。 嗯… 除非那个女生主动跑去自首,还执意把他牵扯出来。 可方才广播里的通知,已经变相替她撇清了干系,但愿她能听明白,不要再做傻事。 脑海中闪过昨夜那双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眼眸。 陈闲在心底暗叹一声: 顶住压力啊! 众人还在热烈议论,语文老师周云迈步走进教室。 他扫视全班,开口说道: “抓紧时间上自习。” “看看隔壁十三班,早就安静下来了。” 嗯… 他不光是陈闲他们12班的语文老师,还是隔壁13班的班主任。 三十来岁,性格随和。 小县城的学校规矩没有那么严苛,就算有课,周老师中午也偶尔会小酌几杯,微醺之后便多了几分文人狂放。 讲课间隙,他总爱穿插自己大学时期的往事。 说他们大学旁边就有一家啤酒厂,宿舍里的几个人,常常拎着暖水瓶去打酒,一块钱就能灌满一壶。 有时候手头拮据,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就算抠五毛出来,人家也能给打个大半壶。 但他们文化人要脸,不屑特意去占便宜。 回宿舍路上。 再顺手拔两棵别人家地里种的青菜。 回到寝室,几个人直接对着暖水瓶吹,就着青菜蘸辣椒酱下酒。 用老周的话说,是“好不快哉”! 讲到兴头上。 他还会脱口吟出“剑外忽传收蓟北”这类诗句。 然后就会发散性地讲到其他趣事: 比如和体育生打架,说人家体育生那肌肉,啧啧,胳膊挽起来,胸肌像女人的柰子似的,他们宿舍六人干不过人家三个,但从来不怂。 这种不着调的性子,素质有待提高。 却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 在如今的县一中已经算得上高学历。 而且,学生们反倒很吃他这种天马行空的讲课风格,毕竟语文嘛。 陈闲算得上周云的得意门生。 他平日里爱看小说,写作文也爱无病呻吟。 只要是不限定题材的作文题,陈闲便直接写成短篇故事,借个小说中的剧情或是梗,再随手填上一阙词穿插其中。 每每都把周云唬得连连称奇,还常常把他的作文拿去别的班级当众朗读。 此时晚自习来看班,刚刚广播里的事周云只字未提。 毕竟他不是陈闲班的班主任。 就算当事学生就在这个班里,周云也不愿看到人被揪出来。 倘若真动过跳楼的念头,如今没有出事,大概是自己想通了;就算真的是调皮学生在胡闹,也没人受伤。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教室安静下来。 陈闲翻出三模试卷,忍不住直撮牙花子: 语文126,数学118,英语70,物理122,化学61。 嗯… 满分150,化学几乎是理科全年级倒数,偏科得十分刺眼。 语文虽然只有126分,已经稳居年级前三;数学和物理也还凑合,可英语和化学两门,直接把总分狠狠往下拽。 逐一看完试卷,陈闲微微松了口气。 粗心造成的失分超过二十分,基础漏洞也比比皆是。语文客观题36分扣12分,物理选择题40分丢了22分。 陈闲前世干了十来年投标,常年跟数据和废标项打交道,粗心的毛病被好好打磨过。 只要把基础补牢,分数依旧还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看到陈闲研究试卷,队长压着嗓子问道: “老陈,不看小说了?” “难得啊,竟然开始学习了。” 陈闲头都没抬,随口回道: “学习使我快乐!” 队长竖起大拇指: “加油!” 单旭,陈闲的同桌。 因为足球踢得好,被大家尊称为“队长”。 皮肤很白,剑眉星目,身高一米八出头,只比陈闲稍矮,每次分数稳定在六百一二十分,成绩稳居理科年级前十。 性格内向,不擅长和女生打交道。 这两人,一个学霸,一个总分不到五百,关系却一直不错。 去年底快要期末的时候,天气突然降温,住校生不能外出,单旭人生的第一条毛裤,还是陈闲送他的。 这份关系延续了很多年。 哪怕到陈闲重生前,队长也是他唯一经常联系的老同学。 … 刷了一天的理科卷子,陈闲脑子有些发胀。 他拿出课本,开始重新梳理基础知识。 或者说,重新学一遍。 毕竟从初中开始,他上课大多时候都在看小说,基本没怎么听讲。 背诵课本上的古文、名句段落,陈闲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似乎变强些许,又或许是如今内心不再抗拒学习,背书的效率明显提升。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走廊瞬间充斥起喧闹的人声,教室里也吵吵嚷嚷,追逐打闹声不绝。 陈闲斜倚在后门边的墙壁上,和身边同学闲聊,身后就是窗户。 周遭的喧闹忽然低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外。 这般景象陈闲再熟悉不过,多半是有女生过来了。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转头向外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栏杆边立着一道穿鹅黄色连衣裙的身影。 背对着十二班教室,仿佛只是随意驻足。 乌黑长发散落肩头。 看不清容貌。 陈闲抬眼的刹那,恰好撞上一双惊诧眼眸。 对方像受惊一般飞快收回目光,双手紧紧攥住栏杆,青丝掩映之下,露出的白皙耳尖悄悄泛起红晕。 陈闲耳中传来旁边细碎的议论声: “是12班那个神秘的女生。” “她在这干嘛?” “看样子是在等人,怎么守在咱们教室门口,是等我们班人?” 女孩站在教室门外,微微侧头望向走廊右侧,从后面能看到她厚重的镜框,以及被青丝挡住大半的侧颜。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闲感觉,对方明明看向右边,视线却好似若有若无扫向她身后,也就是他们班后门的方向。 女孩伫立片刻,低着头走向楼梯口。 脚上的小白鞋蹭着地面,发出嗤啦嗤啦的轻响。 陈闲摸了摸鼻子,起身迈步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