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在陈家村一住就住了半年。 这半年中,他除了给村民看病之外,就是观察整个村子的情况。 让他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情况。 比如陈家村现在一共才13户人,但登记在册的人口却有47个,但实际活着的只有31个。 要知道秦朝的户口登记制度非常严格,里正每年都得上报,人口增加、减少,必须得准确。 但这个准确和活着之间,是有一个数学上的悖论。 比如一个人死了,但他的名字还在册子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报死是要交一笔销户费的,销户费需要一斗栗。 很多人活着的时候交不起税,那死了更交不起。 所以陈家村有16个人在官方记录里活着,但人却在土里躺着。 顾清跟里正接触多了,知道对方叫陈老栓。 而他每年的工作就是向上级证明,这16个人虽然活着,但今年确实种不了地了。 理由每年换一个,要么病了、残了、被征了、逃了。 亭长也知道是假的,但他不追究了。 因为一旦亭长追究,里正就得报死了,报死了就得交销户费,交了销户费,村里就更穷了,更穷就交不起下一季度的税。 亭长年底的考核看的是税收完成率,不是人口准确率。所以让死人活着对所有人都好。 比如之前顾清给治病的那位妇女,其实是一位遗孀。 他的男人陈二牛就死了三年了,但名字还在户口册上,她每年都要给他交口赋。 当时顾清就疑惑,“你的男人都死了,为啥还要交税呀?”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销户需要交一斗粟,我交不起,所以每年替他交口赋,等他服完徭役后再报死。” 顾清更疑惑了,“他什么时候能服完徭役呀?” “大概等我攒够一斗粟的时候。” “那你攒了三年攒够了吗?” “他刚死不到一年,我就攒够了,但是我又生娃了,口赋涨了,我就先把娃的税交了,他爹再等等吧。” 于是陈二牛在土里等了三年,还没等到自己的死亡被官方承认。 除此之外,陈家村吃饭的主要粮食就是粟和豆。 粟是小米,豆是菽豆。 这两样的东西共同特点,能让人活,但不能让人活得太好。 顾清给人看病的时候多了,发现他们的三餐大概是这样。 早上一碗栗粥,那是相当得稀,都能照见人影了。 中午一碗栗粥,比早上稠一点,因为要干活。 晚上一碗豆饭,豆子是煮整粒的,嚼起来有点像沙子,嘎嘎的,但管饱啊。 至于吃肉嘛。 陈家村的人,对吃肉的记忆还停留在3年前。 那是因为村里的一头老牛死了。 那是全村人最盛大的一次聚餐。 十三户人家分了一整头牛,有人吃哭了,有人吃吐了,有的人吃完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说这辈子都值了。 从此以后,陈家村再也没有死过牛。不是因为牛活得好,是因为只有那一头牛。 这就导致顾清在家吃泡面、吃自热火锅、吃零食、吃馒头的时候,那都得背着人吃,不敢让他们看见。 顾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以后李时珍编著本草纲目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减肥妙方了。 谁能想到几百年后的人类不仅能吃饱,还吃得营养过剩了? 顾清也充分见识了秦朝的税有多么的恐怖。 光是陈家村就有三种税,分别是分田税、口赋、徭役,这三个。 田税就是粮食税,要按土地面积收。 理论上就收1/10,实际上陈家村大部分都是薄田,一亩收不了几斗。 但税吏来收的时候,不管你是薄田还是肥田,那都得按照标准产量来计算。 这个标准产量是秦朝统一规定的,适用于全国。 而陈家村是山坡地,和关中平原的良田在税额上是同一个数字。 这还是顾清有一次帮陈二嫂看完病,跟她闲聊的时候发现了。 这位田二嫂家里一共有五亩地,按照规矩来说,一年得交五斗的税。 但去年一共就收了八斗。 当时顾清还问呢,八斗交五斗,那你剩那三斗够吃吗? 陈二嫂告诉顾清,剩三斗,两斗得留着种,一斗吃。 当时顾清就惊讶了,说,咋的?一斗吃一年呐? 他还以为这个斗是计量单位,跟他理解的有所偏差。 但他马上意识到,就算是有所偏差,那也不够吃啊。 顾清提出了疑惑后,陈二嫂淡淡地说,不够吃就吃野菜呗,吃树皮,吃蚂蚱。 顾清问他为什么不报荒,陈二嫂说,报荒地就没了,地没了明年更交不起。 顾清询问,既然如此,你这个五斗税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二嫂说,这是税册上写的,五亩地,一亩一石,共五十,1/10是五斗。 顾清说,但你只收了八斗啊。 陈二嫂说,对呀。 顾清询问,那你要是只收了四斗呢? 陈二嫂告诉顾清,那也得交五斗,就欠一斗呗。 顾清说,咋的?这还能欠呐? 陈二嫂点头,当然可以欠了,欠完了明年再还呗。 顾清询问,那明年要还不上呢? 陈二嫂说,那就拿东西抵呗,鸡蛋、盐都行,没有东西就拿人抵。 顾清说,那拿谁抵呀? 陈二嫂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就拿值钱的抵呗。 顾清看了一眼在旁边玩泥巴的小女孩。 小女孩抬头朝着顾清笑了一下,露出了缺了一块的门牙。 除了刚才说的税之外,还有口赋。 口赋就是人头税,按人头收。 每个人每年都要交一定量的钱。 但陈家村的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枚铜钱,怎么交? 那就用粮食折呗,或者用布折,用劳动力折,反正能用一切能折的东西。 徭役就是劳役了,这个顾清可熟啊,就是按丁口征的。 陈家村的青壮年基本都服过徭役,但大部分都没有回来。 在官方记录中仍然在服徭役,实际上可能已经在某个工地死了,骨头都找不到。 顾清还问了一下里正陈老栓,“田租既然是按照标准产量收,但实际产量不到一半,那怎么办?难道真卖儿卖女啊?” 陈老栓笑着说道:“其实税吏也不是每年都来,他来了我们就说今年收成不好,求他宽限。有时候他宽限,有时候他不宽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