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翻身上了狼背,身子伏低,双手抱住灰狼粗壮的脖颈。 灰狼拔足就跑了起来,四蹄踏过落叶与碎石,在林间疾驰了十数里,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再也听不到深渊方向传来的任何异响,方才放缓了脚步。 女修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的心神枯竭到了极致,两侧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从狼背上滑落,重重地跌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四肢一动不动地摊开。 双目微阖,嘴角却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那笑意里满是庆幸,也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茫然与疲惫。 灰狼知道危机已经解除,俯下身来,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的舔了舔女修冰凉的手背。 而后它退开几步,四肢蜷缩着蹲伏在一旁,竖起耳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树林,一边缓缓恢复着自身的灵力,一边为主人守夜。 一个时辰后。 月华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衣女修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心神已经恢复,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泥土草屑,骑到灰狼背上,沙哑着声音说道: “小灰,回到之前那里去。” 灰狼低应一声,转身就往回奔。 待到那一小片交战过的空地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月光下,地面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零落地铺在泥土与枯草之间。 女修跳下狼背,蹲在那堆灰烬前,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细碎的粉末,静默片刻后,轻声开口道: “你我成于这里,也败于这里,时也命也。” 说完,她站起身来,灵力鼓动于衣袖之间,化作数道柔和的清风,轻轻将那堆骨灰托起,飘送到半空之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月色下纷纷扬扬的吹散在夜风里。 “能在这里长眠,也算是不错了。” 她对着那片虚空,躬身拜了三拜,腰弯得很低,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泪水。 “愿来生与你再结道侣。” 随后直起身,坚定的说道: “没有了你,这条仙路我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女修的身影跃上灰狼宽阔的脊背,一白一灰两道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朝着另一条山道缓缓而去,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浓密的山林深处。 夜风拂过,将最后几点灰烬也卷走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临时的石室之中,张牧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坐了下来,长出一口气,将今日那场生死搏杀和追逐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从水雾术展开的时机,到追击途中每一处地形的利用,再到最后深渊前那番对话与抉择,他反复咀嚼着其中的得失,寻找着自己疏忽之处,试图从中提炼出更敏锐的战斗意识和更从容的节奏把控。 他最后想起了白衣女修。 他不知道自己将其放过是对还是错,但他明白,自己下的决定,无论对错,只要自己能够承担由此带来的任何后果就行了。 纷杂的思绪在夜色中渐渐沉淀,他靠在石壁上,合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当张牧再次醒来时,月光透过洞口洒入,已经是月过中天了。 他揉了揉眉心,取过那名男修留下的储物袋,随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零零碎碎铺了一地。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翻检一番,除了那把木系的飞剑小灵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珍稀之物。 于是将几百枚灵石码整齐了收进自己储物袋,两瓶聚气丹也一并收了; 十几种普通的灵材灵药逐一看过,确认无误后分门别类放好; 十几枚玉简挨个贴在额前粗粗探了一遍,多是些寻常法诀与杂记,选了三枚颇有价值的收了起来。 还有不少灵兽的材料,也一一分门别类地整理收好。 其他的无用杂物则是堆到角落里,指尖弹出一缕橘红色的火苗。 火舌舔过那些零碎的物件,不过数息便化为一小撮灰烬。 青烟袅袅散尽,石室里便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起身来到洞口,将布下的警戒法阵和隐匿法阵等都仔细地收回储物袋里,然后就在洞口坐了下来。 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拂面而过,吹动他鬓角的发丝,带着一丝微凉。 他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笼罩着眼前广袤的旷野,一片静寂。 远山如黛,重重叠叠的山峰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近处的草木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微光,连虫鸣都稀疏了。 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和兽吼,被夜风拉得悠长,在这无边无际的山脉中轻轻回荡,反倒给这片沉寂带来了些许若有若无的空旷与寂寥。 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张牧忽然间觉得有些孤单和寂寞。 一个人,一座山,一片月光。 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方寸之地。 身旁的石壁冰凉,远处的山影沉默。 回首这么多年以来,自己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 寒来暑往,山高水长。 除了南宫无忧偶尔出现时带来的那几丝涟漪,再无人与他并肩。 他多希望有个人现在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哪怕不说任何一句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也好。 他不想习惯孤独。 此时他识海之中最先浮现出来的身影,居然是小不点。 想着小不点那歪歪扭扭的骷髅架子,顶着硕大的脑袋在月光下蹦蹦跳跳的样子,张牧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寥落便消散了几分。 随后,南宫无忧的身影浮现,清冷如月,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淡漠,却总在他需要的时候会有着微笑浮现,递来一张符篆或一句关切的宛如姐姐般的叮嘱。 再后来,识海里出现的竟是今日遇到的白衣女修。 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深渊前惨然一笑的模样,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