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 王老狠死了。 佟四爷失踪。 西厅横插一杠。 军营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邢泽回到东厅,解散了众人,独自来到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 眼下这局面已经烂到了这地步,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担忧。 比这更糟的情形,他也遇见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剥皮案破不了,他无非就是进不去迎都镇天卫的宝库罢了。 局面越糟,滋生的疑问也就越多。 藏真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那夜闯入佟四爷家中的蒙面人,会不会就是胡珠儿和那个姓杨的年轻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西厅,佟四爷前脚刚出事,西厅后脚就到了。 是谁给西厅报的信? 这些疑问在没有新的线索之前注定无解。 眼下邢泽能做的,唯有等了。 等这潭死水自己泛起波澜。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邢泽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懒散模样。 天朗气清时,他便往院中藤椅上一躺,手边一壶茶,翻看着那些在旁人眼里枯燥晦涩,如同天书一般的典籍与档案。 直到佟四爷失踪后的第三天,波澜不惊的水面终于起了涟漪。 迎都海防所那边派个人过来。 那人说是奉了兵部员外郎张安仁之命,请邢百户去一趟海防所。 邢泽查验了一下对方所带的文书,这才站身,让人去备马,同时通知夏承文一起随行。 夏承文虽然只做过三年知县,但官场上的门路却不窄。 他有不少旧友都还在为官,对朝中各方的局势和人物的来历脉络颇为了解,而其又懂官场的规矩,公文往来也熟。 带上他好应对起军中和兵部的人物,省得自己跟那些人费唾沫。 两人收拾停当,随那军士出了城。 去海防所的路上,邢泽向夏承文打听起这位张安仁来。 夏承文捻着短须,沉吟道:“大人,这位可不简单,乃是内阁首辅张孝达的孙子。 “近年办过不少大事,风头正茂。我听说,三年前盘龙山之战,就是他冒死去边军求援的。” 邢泽听完,心中转过味来。 张孝达的孙子… 张孝达,那是何等人物?当朝首辅,更是太子党中举足轻重,堪称核心的人物。 迎都海防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兵部派这位孙少爷南下,明面上是查海防所,暗地里要查什么,就不好说了喽。 也难怪曾清霜一个东厅试百户,能那么轻易进入军中调查。 邢泽看着远处隐约露出的海崖,抖了一下缰绳。 迎都海防所建在一座临海的高崖上。 那是一座真正的天险。 据说当年修筑此堡时,朝中调来了数百名能工巧匠,耗石无数,又借海崖天险设下暗门和藏兵洞。 建成之后,这座防所便再未被外敌攻破过。 迎都本地的人还总是提起另一桩怪事。 海防所落成那年,有人在崖下捞出一尊无头石兽,石兽腹中塞满了各色鱼骨。 当日夜里,守卫的军士听见有鼓声传来,三短一长,响到天明。 第二天再去看,那石兽已消失不见。 类似传闻在迎都本地数不胜数,真假难辨。 但许多志怪故事并非空穴来风,海防所里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才会滋生出这类怪谈。 固若金汤的防所防的可不仅仅是海外诸国的入侵者和海盗。 它防的也包括大棠自己人。 这地方自有一套它的运行准则。 同行的吊桥在号角声中被放下来,驻守在墙上的卫兵正用绅士的目光打量着邢泽和夏承。 过了吊桥,是一扇包铁的大门。 大门两边各站着四个守卫。 值班的军头面无表情地上前来,说道:“下马,交出武器。” 在他说话的档口,边上的士兵已经将他们围拢了起来。 邢泽和夏承文下了马,交出了所带的武器。 又有士兵上前,将两人从头到脚,反复搜检了两遍,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沿途不得擅离,不得窥看营房,不得与军中之人攀谈。”军头警告道。 自进卫所那一刻起,两人身后就始终跟着两名军士,几乎寸步不离。 所中的军卒,个个少言寡语。 领路军士把邢泽和夏承文带到一处独立的小屋。 他做了请的动作,“邢百户,张大人已在里面等候,请您单独进去。” 那屋子的门大敞着,仿佛知道邢泽会来一样。 邢泽示意夏承文在外头等着,自己整了整衣袍,跨步而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海防图。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白净,剑眉星目,身形挺拔。 虽然穿着武官长袍,身上却没有多少行伍之气,倒更像是京中富贵人家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见邢泽进来,年轻人起身相迎。 他个子很高,比邢泽还高出半个头。 “邢百户,”他拱手道,“久仰大名。清霜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 邢泽挑了挑眉,忍不住问道:“曾清霜对我赞誉有加?” “是啊。”年轻人点头,“我很少听她这样夸人。” “是吗?那可真是莫大的荣幸。”邢泽也不点破,“不过我也很少听到。敢问阁下?” “哎呀,你瞧我。”年轻人摊摊手,“光顾着说话,忘通报姓名了。 “鄙人兵部员外郎张安仁。” “张大人,久仰久仰。”邢泽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不知张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邢大人若是得空,”张安仁侧身,指了指房间的后门,“不妨陪我在这所中走上一段?” 邢泽看了他片刻,笑道:“张大人有令,自当奉陪。” 两人一前一后出屋子,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前行。 海风从海面上卷来,吹得两人衣袍作响。 “我听说,”张安仁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城中那伙鞑靼细作是镇天卫东厅先察觉的?” 邢泽接话打断了这绕弯子的寒暄,“张大人。咱们还是省些工夫吧。 “案子的前因后果和细枝末节想必曾清霜已经一字不落地告诉大人了。 “所以你我之间又何必再把这些从头再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