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罢,胡珠儿放下琵琶,莲步轻移,走到石桌前。 她取过桌上的酒壶酒盏,款款斟了一杯,先敬周长生,再敬刘玉峰。 敬到王虎跟前时,王虎借着接酒盏的机会,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 胡珠儿也不着恼,只掩着嘴“咯咯”地笑,眼波流转,反倒把王虎逗得魂飞天外。 荣浩然看得心头火起,脸都涨红了,可碍于有客人在场,终究不好发作。 胡珠儿拎着酒壶,转到了邢泽跟前。 邢泽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胡珠儿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嫣然笑道:“郎君可是嫌奴家方才的曲子唱得不好?” 邢泽摇头,“姑娘唱得很好,琵琶也弹得不错。” 胡珠儿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那郎君可是觉得今日的日子不好?” “今日是中秋佳节,自然是好日子。” “那郎君是觉得今日月色不好?” 邢泽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宛如银盘的月亮,淡淡道:“明月当空,万里无云,极好的月色。” “曲子也好,日子也好,月色也好…”胡珠儿笑意盈盈,“那郎君为何不肯同奴家喝上一杯?” 邢泽道:“我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我哥是镇天卫东厅的百户,”荣浩然在旁帮腔,一脸与有荣焉,“公务繁忙,素来不沾酒的。” 胡珠儿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千娇百媚的模样。 “原来如此,是奴家唐突了。”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敛衽一礼,转身向荣浩然敬酒去了。 她的变化都被邢泽尽收眼底。 敬完一圈,周长生余兴未尽,让胡珠儿再奏一支拿手的曲子。 胡珠儿应了,重回长凳,抱起琵琶,素手轻拨。 可这一次,琴声悠悠,众人听曲,却再没了方才那副痴迷的模样。 一支曲子还没弹完,周府管事匆匆走进园子,快步到了周长生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长生听罢,脸色一变。 他不动声色地向王虎和刘玉峰递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同时起身。 “邢百户,”周长生强笑着拱手,“家中商号出了点急事,我三人须得去处理一下,失礼了。 “百户大人只管在此听曲赏月,千万不必拘束。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管家。浩然,好好陪着你堂哥,不可怠慢。” 说罢,三人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三人一走,邢泽耐着性子听完曲子,也起身告辞。 荣浩然还想着挽留,没想到邢泽说还有事要处理,竟是拉着他一同要走。 这皓月当空,美人在前,荣浩然哪里肯走。 邢泽便说是有关于炼丹的要紧事同他商量,荣浩然这才没了法子,恋恋不舍地跟着出了周府。 两人骑马而出,却没有往东厅的方向走。 荣浩然满心纳闷,忍不住问道:“哥,咱们这是上哪儿?” “今晚你就在我府上住一晚,明日再回去。”邢泽道,“还有,往后离那个胡珠儿远些。” 荣浩然不解,“为什么?” 邢泽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就没看出来,那歌妓是个妖?” 荣浩然猛地一拉缰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妖…妖怪?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在歌声里注入了蛊惑人心的妖力。”邢泽说道,“方才听曲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痴迷其中,被迷得神魂颠倒。那不是寻常歌声能做到的。” “那…那哥你怎么没事?” “我是炼炁师。体内真气流转,自然能抵挡这点魅惑手段。” 邢泽略一沉思,又说道:“而且你把我是东厅百户的底细一漏,那妖女第二首曲子,就再没敢用魅音了。” 荣浩然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道:“那…那我明天也得提醒舅舅,让他也少跟这妖女来往。” 提起周长生,邢泽便顺口问道:“你舅舅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也说不太清。”荣浩然面露困惑,“只知道做珠宝和山货,还有海上贸易,手底下有两条商船,一条跑江南,一条跑扶桑那边。” “那王虎和刘玉峰是什么人?” “这两人我真不熟,一共也没见过几回,只晓得是和舅舅合伙做生意的。” 邢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回到府上,邢泽让喜贵给荣浩然安排了一间客房,自己则回了后院。 他吩咐吴六一在院门外守着,然后从怀中取出月盏,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月盏不大,形制与寻常酒盏相仿,通体莹白,材质似玉非玉,似瓷非瓷。 月光洒下来,落在盏中,竟不反射,而是缓缓地被盏壁吸收进去。 邢泽看了一阵,见盏中迟迟没有变化,便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运功。 一个时辰后,他收功睁眼,凑近一看。 盏底不过凝出了一星半点乳白色的液体,少得可怜。 邢泽心想这月盏凝聚月华的速度未免太慢了些。 他朝院门外的吴六一吩咐了一声,让他先去睡觉,自己则继续盘膝坐在院中练功,守着月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邢泽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响动。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见院墙上探出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容颜秀美,月光下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趴在墙头,被邢泽发现了也不躲,只是歪着头,朝他抿嘴一笑。 邢泽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 右手悄悄地从左袖中抽出一张符纸。 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子趴在墙头偷看,本就蹊跷无比。 更何况这是个神鬼横行、妖邪遍地的世界,此女的身份不问可知。 “你是何人?为何窥伺我家?”邢泽沉声问道。 那少女眨了眨眼,回道:“我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呀。” “你叫什么?” “我叫红玉。” 邢泽眉头一挑。 这名字他见过,又是《聊斋》里的人物。 原著中,这女子是个有情有义的狐妖。 不过这世界她为人如何,那就说不准了。 “你这女子好没礼数。”邢泽拉下脸来,“深更半夜趴在人家墙头偷看,我要告诉你父母,让他们好生管教你。” 红玉听了,非但不怕,反倒咯咯笑了起来。 “好啊,那你来我家,我带你去见我父母。” 邢泽见她如此大胆,话说到这份上还不肯离去,便沉声道:“你这狐妖,若还不肯走,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红玉一听“狐妖”二字,顿时收了笑,随即身形一晃,“嗖”地一声消失在了墙头。 邢泽收回符箓,重新盘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