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泽正要开口说话,正屋的门开了,有三人从屋里走出。 这三人身着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挎横刀,靴声橐橐,浑身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领头那人四十来岁,面色微黑,颔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扫过院中众囚。 他站在台阶上,大声说道:“都他妈给我听仔细喽。 “我乃上京府镇天卫千户,杨化麟。 “打今儿起,你们这帮子混球就算归了镇天卫了。 “爷把话说头里,只要听话,好好干,就能保住你们脖子上这颗脑袋 “可要是谁敢跟爷耍鸡贼,就把你们送回死囚牢去。” 院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人应声。 “俺不服!”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突然瓮声叫道,“俺又没犯什么事,凭什么一觉睡醒就成了死囚?凭什么——” “棒槌。”杨化麟骂道,“就算不犯事,你在外头能踅摸出几个大子儿来? “归了爷这镇天卫,吃香的、喝辣的,每月还有银子拿。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娘的,说得好听!”壮汉却是不信,“谁不知道镇天卫是个什么地方?进去了能有几个活着出来?” 杨化麟脸上的笑意未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恶狠狠地说道:“都他妈的给爷听好了。爷就算把你们这帮兔崽子全剁了,也没人会知道。想死,还是要活?自个儿掂量清楚。” 话音未落,他猛地朝那壮汉挥出一刀。 这刀刃离着那壮汉分明还有好几尺远呐。 可只听见“哧”的一声响,那壮汉身上就多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喷射而出,壮汉晃了晃,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满院死寂。 邢泽的眉头一挑,从地上站起。 以气化刃,隔空杀人。他心中暗惊,独孤求败四十岁方才参悟到化气为剑的境界。 而在这个世界,一个千户就能随手使出。 这世界武学等级远在笑傲江湖之上。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院中囚犯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有人垂头,眼神闪烁,也有人目光转动,打量四周。 邢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忽地他后颈一凉,察觉有人在看他。 他不动声色地扭头望去,正迎上一道目光。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英俊。 见邢泽看来,他非但不避,反倒咧嘴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 邢泽心中生疑,将此人的长相记在心中。 站在他边上的汤聘此时脸色煞白,他朝邢泽说道:“小兄弟,老朽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 “你有朝一日,要是能到迎都县去。还请帮老朽一个忙,告诉我家人,人已死,就不要再牵挂了。” 邢泽看着这老头可怜巴巴的样子,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他已经认出来了。 不管是汤聘还是杨化麟,都是《聊斋志异》中的人物。 和这些人扯上关系,是祸是福暂且不知,但结个善缘总归不会错。 两人说话间,杨化麟已经吩咐两名手下开始整队。 囚犯们被分成了男女两列,挨个检查。 轮到邢泽时,杨化麟亲自上前,装模作样地在他肩头捏了捏。 然后借着机会,低声道:“待会儿走在最后,有人接应你。” 邢泽愣了一下,也没多问。 杨化麟大手一推,将他推进了人群里,口中喝道:“快点快点!后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一共二十六人,检查完毕,便由杨化麟的两名手下前后押着,鱼贯往外走。 邢泽依言跟在了队尾。 队伍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廊侧的一扇月牙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人仆役打扮,朝邢泽招了招手。 邢泽会意,趁着前头之人不注意,身形一偏,转入了门内。 走在最后面的那名护卫就跟瞎了眼似的,全然不顾邢泽离开,继续往前走去。 那仆人对邢泽极为殷勤,欠着身子在前头引路,还一口一个“少爷”。 两人穿过一个精巧的花园,绕过两座假山,来到一间偏屋前。 仆人让开身去,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老爷就在里头,您里边请,当心脚下台阶。” 邢泽推门而入。 屋中书香扑鼻,四壁皆是书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便从里屋转了出来。 既然仆人称呼他为老爷,邢泽推测此人应该就是镇天卫指挥使荣仲华。 荣仲华五十出头,身宽体胖,面如满月,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如同一尊弥勒。 “哎呀,贤侄,你可算回来嘞,坐下坐下。”他拉着邢泽往座位上让,“别杵那儿,站着弄啥嘞?” 荣仲华见邢泽还穿着那身死囚服,便冲门外喊道:“荣和,去,给少爷拿一套排场的衣裳来。” “是,老爷。”外头的仆役应声离去。 荣仲华在邢泽对面坐下,眼中满是慈爱与欣赏,“好侄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要不是你冒险潜入妖猫众,我们也没那么快拿下国师,保住皇上的性命。” 邢泽一头雾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荣仲华叹了口气,有些后怕地说:“唉,谁能想到嘞?那堂堂国师,竟然是个猫妖变的。 “你说说,这些年它变成人样,哄住皇上、把住朝廷,还在背地里弄啥邪教,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命嘞。 “要不是咱镇天卫下手快,那事儿可真不敢想啊。 “当然了,这桩案子,数你功劳最大。等皇上身子骨好利索了,我就写折子递上去,给您请功请赏,中不中?” 封赏什么的,邢泽倒是没有多在意。 真正让他上心的,只有“猫妖“两个字。 他来到这方世界的主要任务就是铲除九命猫妖。 就不知道这镇天卫拿下的国师和他要找的九命猫妖是不是同一个。 荣仲华见侄子不吭声,只当他还在为死牢的事置气,温声安慰:“哎呀,侄儿,你甭不吭声,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恼着嘞。 “把你弄进死牢,那也是叫事儿逼的,没法子嘞。 “国师是死了,可他那帮猫崽子还在嘞。 “万一叫他们晓得你是镇天卫的人,还没死,那还不得找你来拼命? “所以我才把你写成个死囚,这么着,你就是个死人啦,谁还能摸到你的根儿上去?” 说到这儿,荣仲华停住话头,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