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戌时将近。 邢泽带上长剑,一人骑马朝着城外的杨家湖方向而去。 杨家湖并不远,骑马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看见了湖畔的碧波亭。 今夜无月,湖面黑沉沉的,只有亭中亮着几点烛火。 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不定,远远望去,宛如鬼火。 他敢来赴约,倒不是胆大,而是此前那人武功高强,若是想要杀他,无需这般大费周章。 想来应是还有什么说法,至于是什么,他也猜测不出。 邢泽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得一阵琴声从亭中传来。 琴声萧瑟凄清,如寒鸦夜啼,如怨妇悲秋。 邢泽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越靠近碧波亭,琴声便越清晰。 最初,邢泽只当是寻常的伤感之曲,可走得越近,他便越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心神不宁,胸口烦闷,竟隐隐生出一股烦躁杀意。 邢泽心中警铃大作,当即运转内息,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走到亭前,只见亭子的四面都垂着帘幔。 帘后隐约坐着个人影,琴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邢泽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却听那琴声骤然一变。 原本凄切缓慢的曲调陡然拔高,变得急促尖锐,铮铮然如金戈交击。 邢泽只觉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恍惚看到无数刀兵剑戟从四面八方朝他劈砍而来。 他下意识握住剑柄,杀意翻涌,几乎便要拔剑冲进亭中。 好在他定力过人,牙关一咬,当即盘膝坐于地上,运转起嵩山内功。 他一边运转内力稳住心神,一边试图从琴声中找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邢泽侧方。 正是白日里那名神秘怪人。 那人落地之后,卸下了脸上的面具,冷笑道:“小子,倒是有几分定力。” 邢泽缓缓睁眼,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虬髯大汉。 此人身材魁梧,双目精光四射,气势凛然。 大汉见他睁眼,便问道:“我且问你,叶家可是你屠的?” 邢泽不答,只打量着对方。 那大汉见邢泽不答,冷哼道:“不说话?那你可知,叶家是我日月神教的人?” 邢泽反问道:“那又如何?” “好狂的口气,有胆!”大汉笑道,“既如此,今日你死在圣女的琴音之下,也不算辱没了你。” 圣女?邢泽心中疑惑重重。 原著里,日月神教的圣女是任盈盈。 可如今令狐冲不过六岁,任盈盈按时间来算还未出生才对。 那么这亭中弹琴的“圣女”又是何人? 他脑中飞速运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眼下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 这琴音很是难缠,若是被它彻底扰乱了心神,内息一乱,自己便再无还手之力。 不过只要扰乱弹琴之人的心境,抓住破绽应该可破 想到这里,邢泽忽然笑了起来,“我当日月神教有多了不起,原来也只会捡软柿子捏。 “灭叶家的又不止我嵩山一派,华山派也有份,你们怎么不去找他们算账? “难不成只会欺负我们这些小辈?” “放肆。”大汉果然被激怒,踏前一步,“小子,你再敢出言不逊,我罗勇现在就一拳毙了你。” 罗勇?邢泽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困惑更甚。 原著里也并无这号人物。 但日月神教朱雀堂有一位罗姓长老,后来因不满东方不败篡位,被童百熊一刀劈了,不知是不是他。 邢泽决定赌一把。 “可是朱雀堂的罗勇?”他问。 那大汉微微一怔,随即傲然道:“正是,你小子倒有几分见识。” 邢泽心中一松,又道:“那我劝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小心日后被你的好兄弟童百熊和东方不败联手算计了,” 罗勇怒道:“放屁,你这小子不仅血口喷人,还挑拨离间。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那五个嵩山弟子和那小娃。” 邢泽笑道:““快去快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日月神教是怎么欺凌小辈的。 “可见了华山派的人连屁都不敢放。” 罗勇气得胸膛起伏,正要反驳,亭中琴声突然激昂,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邢泽只觉心口一闷,内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心中暗道:琴音变急了,看来自己的挑衅起作用了。 罗勇见邢泽在琴音的猛攻下依旧端坐不动,心中也暗暗吃惊。 他厉声道:“等杀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自会上华山。” 邢泽朗声道:“屠灭叶家有华山岳不群一份。 “你回头转告任我行,别到时候找错了人,像叶家一样滥杀无辜——啊,我倒是忘了。 “你们日月神教和叶家本就是蛇鼠一窝。 “一个拿活人当炉鼎修炼邪功,一个拿小辈撒气逞威风,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一出,琴声节奏乱了几拍。 邢泽眉头一挑,知道亭中那人已被他搅乱了心境。 于是打算再添一把火,他扬声问道:“亭里的那位,任盈盈是你何人?” 这一问如一道惊雷劈入亭中。 只听铮然一声刺耳的杂响,琴声彻底大乱。 邢泽抓住机会,将全身内力聚于喉间,仰天长啸一声。 啸声清越刚猛,如利剑穿云。 只听“嘣、嘣、嘣”数声琴弦崩断之声响起。 琴声戛然而止。 帘幔后一位女子飞身而出,轻落在了亭前的空地上。 她手里抱着一张断了弦的古琴,面罩寒霜。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手中的古琴朝邢泽掷了过去。 那张琴来势不算太快,邢泽抬手去接,只觉一股雄浑内力从琴身涌来。 他本就内力耗竭,当即被震得连退数步,双臂发麻,胸口一阵窒闷。 那女子冷声道:“你们嵩山派既然自诩名门正派,那便按照你们正派的规矩来办,杀人偿命。” 邢泽将手中的古琴立在地上,抬头迎上了那女子的双眼。 “好。我的命来抵叶家人。但也请夫人交出任盈盈,抵偿那些被叶家残害的孩子的性命!” “你!”女子身子一抖,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她不怒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家伙。” 说罢,她抬手丢来一个玉瓶。 邢泽伸手一接,不明所以。 “你的人都在亭中。” 女子话音未落,已与罗勇双双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邢泽愣了愣,连忙走进亭中。 亭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人,正是那五名嵩山派弟子和令狐冲。 邢泽挨个搭了脉,发现脉象平稳,并无内伤。 他正疑惑不解,忽听到湖面上传来欸乃的摇橹声。 他撩开帘幔,循声望去。 只见夜色笼罩的湖面上,一叶扁舟缓缓划来。 船头立着个矮胖身影,手里提着灯笼,正是平一指。 没一会儿,船靠了岸,平一指跳上亭台,瞥了眼地上的人,淡淡道:“没什么事,不过是中了迷魂散,再过半个时辰就醒。” 邢泽正要开口,平一指却又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那只玉瓶,说道:“那是龙虎豹胎丸,日月神教的圣药,疗伤培元比恒山的白云熊胆丸还管用。 “圣女一次给了你五颗,够你撑好一阵子了。” 邢泽越发疑惑:“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一指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这才开口说道:“那位圣女,是日月神教任我行的夫人。 “此次她和朱雀堂的香主罗勇一同出教,为的便是调查叶家灭门之事。 “她在两日前找到了老夫,老夫便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和他们说了。 “叶家本就是挂靠在朱雀堂的旁支,暗地里私炼邪功,早就犯了教规。 “得知是你铲除了叶家,圣女心中感激,便想赠你些东西聊表心意。” 听到这,邢泽忍不住插话道:“既是感恩,为何又要设下此局,又是绑架又是琴音索命的?” 平一指撇撇嘴,“魔教中人,行事就是这么古古怪怪。 “总而言之,我便趁机向她讨要了龙虎豹胎丸,此药用来修复受损的经脉和身子是再好不过。” 邢泽摇头苦笑。 他沉吟片刻,又问:“先生,那位圣女…可是有了身孕?” 平一指咦了一声,眼睛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圣女确实已有数月身孕。” 他又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可惜可惜,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邢泽一愣,忙问缘由。 平一指回道:“她跟人动手,心脉受了重伤。若要保命,需用一剂猛药护住心脉。 “可这样一来,药力必然会伤及腹中胎儿。可若是想保胎儿,她必死无疑。 “她此次出教,除了调查叶家之事外,也是来找我,问能不能母子两全。 “可老夫医术浅薄,思来想去,竟无良策。 “她倒也洒脱,说既然保不住自己,就保孩子。正好合了我‘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 邢泽默然。难怪自己提到任盈盈时,对方反应那般大。 “平先生,”他朝平一指深深一揖,“多谢您老替我讨来这瓶丹药。如此厚恩,邢某无以为报。” “少来,少来。”平一指摆了摆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先生请讲。” “我明日就要去南疆找几味药材。”平一指眼神飘忽,“以后没法给你运功疗伤了。 “不过你如今医术有成,又有五颗龙虎豹胎丸,配上我准备好的五毒酒和百毒丸,撑五个月不是问题。”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邢泽对平一指的离开也有所预料。 他再是深深一揖,道:“这些日子多谢先生悉心教诲,倾囊相授。” 平一指干咳了两声,郑重地问道:“邢泽,你,愿不愿意拜老夫为师,研习医术?” 邢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名医会提出这个要求。 平一指看他神色,便已猜到答案,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罢了,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递给邢泽,“这是我半辈子的行医心得,你若有空,便翻来看看。 “也算是帮我将这点微末之学传承下去,不至于断了香火。” 邢泽双手接过那本书册,再一躬身,久久没有起身。 平一指纵身一跃回到船上,笑道:“行了行了,把他们几个弄醒,赶紧回城去,这大半夜的湖边风凉,你那肺可受不住。” 转过天来,天色微明,平一指将大门落了锁,让夫人上了车,自己坐在车辕上,手执马鞭, 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子,然后挥鞭策马而去。 邢泽一路将马车送到郊外,直到对方再三催促,他才勒马停下。 平一指挥了挥手,“记得每月用药,别断了。有空多琢磨医书,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哦,对了,你要是日后能学到少林的《易筋经》,那便不用这么麻烦了。 “易筋经能伐毛洗髓、重塑经脉,比什么丹药都管用。” “我记下了,先生保重。”邢泽拱手,目送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到城中,邢泽找了一家客栈入住。 他花了一日整理出了几套适合那五名嵩山弟子修炼的武学。 又花两日,在金峰的陪同下,带着令狐冲好好逛了逛这开封城。 待到第三日,他开始收拾行囊,采买路上所需之物。 如今医术已成,药也备足,再留在开封已无意义,是时候回嵩山了。 他将整理出的武学交给那五名弟子,指点了几处练功要点,叮嘱他们好生修炼。 转过天来,金峰五人和金总镖头闻讯赶来送行。 一行人客套寒暄了一番,邢泽便带着令狐冲,踏上了返回嵩山的路途。 待马奔出城外,令狐冲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仰起小脸问道:“公子,这趟回去,我就能拜师了吗?” 邢泽回道:“好,等见过门中各位长辈,就让你拜师。” 令狐冲听后,开心不已。 他又道:“公子,若是今后恶人掳我而去,你只管斩杀他们。” 邢泽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一抖缰绳,骏马撒开蹄子狂奔。 身后,开封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城门大开,行人渐多,又是一日的喧嚣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