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乱葬岗阴风阵阵。 残月被阴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微光。 驴车碾着碎石土路缓缓而来,赶车的老头缩着脖子,手心全是冷汗。 车上几个孩子缩在一块,虽有怯意,却都没有出声。 邢泽在陪孩子们来到乱葬岗后便去与费彬会合了。 一行人分散埋伏在两座坟丘之后。 约定的时间已到,只见远处飘来一点昏黄灯火。 来的有四人。 当先一个女子蒙着青纱,手提白纸灯笼,身形纤瘦。 身后跟着三条壮汉,一人挎着金背砍山刀,一人腰悬长剑,一人手中擎着一杆长枪。 “师弟,”费彬压低嗓子,“那走前的女人就是癞婆婆?” 邢泽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打量着那四人。 “我看不像,再等等。”他回道。 费彬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场中,那老头依着邢泽先前吩咐,赶着驴车又往前几步,赔笑道:“六姑娘,孩子带来了,个个身子骨结实。 “怎么…怎么癞婆婆她老人家没来?” “啪”的一声脆响,那女子抬手便给了老头一耳光,冷声道:“婆婆也是你配问的?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仔细你的皮!” 老头捂着脸,点头哈腰地后退,生怕自己再挨上一耳光。 费彬低声赞道:“师弟,真被你说中了,那老虔婆不肯轻易露面。” 邢泽侧头问:“师兄,这几人底细,你看得出几分?” 费彬摇了摇头:“不过是寻常武师罢了,脚步虽稳,但气息都不算凝练,瞧不出什么真本事。” 两人身后的一名弟子接话道:“两位师伯,这些人弟子认得几个。 “那使刀的是金刀门的叛徒柳贯,当年因残害同门被逐出师门,如今在绿林道上混饭吃。 “持剑的那个,据说和塞北明驼木高峰师出同门,具体姓名不知,但剑法刁钻狠辣。 “使枪的是黑九龙,以前在开封府一带横行的大盗。前头那女子,弟子就不知底细了。” 在他说话间,那挑灯笼的女人走到驴车前,挨个掀开孩子衣领看了看,又捏胳膊又捏腿,检查得格外仔细。 邢泽听完话,又问费彬:“咱们这边,胜算如何?” 费彬瞥了眼身后三名弟子,回道:“那三个匪类交给我,拿下不难。 “只是癞婆婆还未出现,倒是个麻烦。” “小鱼小虾交给我和诸位师侄便是。”邢泽笑道,“癞婆婆那条大鱼,还得费师兄亲自出手。” 费彬心中一暖。 他自然知道,以邢泽的剑法,这三个贼人加起来也走不过十招。 这般说,分明是给自己这个做师兄的在后辈面前留颜面。 他也不多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这会儿,那女人已经检查完毕,躬身朝着坟堆阴影处福了一福,朗声道:“恭迎婆婆。” 话音刚落,一座大坟后头缓缓转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妪,叫人看上一眼就难以忘记。 她的脊背高高驼起,活像背上扣了口锅,头顶光秃秃的,只剩边缘几缕灰白杂毛。 脸上坑坑洼洼,长满了暗黄色的疙瘩。 眼窝深陷,嘴巴往外凸着,远远望去,真如一只成了精的癞蛤蟆。 她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一双三角眼扫过驴车,发出“桀桀”怪笑。 正是癞婆婆。 费彬看到这人,浑身的肌肉顿时绷紧。 大鱼来了! 邢泽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之所以让这些孩子以身涉险、假扮货物,就是防止这老婆子不出来。 如今鱼已咬钩,该收网了。 他的手在身侧一压,这是动手的信号。 费彬早已蓄势待发,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弓般弹射而出。 他双掌一错,人未到,掌风先至,朝癞婆婆当头罩下。 “救人!”邢泽口中吩咐。 另一侧的两名弟子会意,纵身掠向驴车,先将孩子们护到身后。 余下三名弟子各挺长剑,跟着邢泽迎上对方四人。 对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贯。 几乎在费彬出手的同一瞬间,他便拔出腰间的金背大刀,大刀抡起,刀风猎猎,朝着邢泽这边当头劈来。 “你们两个,去会会他。” 邢泽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两名嵩山弟子应声拔剑,加快脚步,迎上了柳贯。 剩下那名弟子不用邢泽吩咐,挺剑刺向离自己最近的黑九龙。 黑九龙冷笑一声,手中九龙枪一抖便将那弟子逼得连连后退。 邢泽自己则迎上了那持剑的漠北剑客和蒙面女子。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持剑男人剑法刁钻,一来便是连刺三剑,分袭邢泽咽喉、心口和小腹。 蒙面女子则从袖中滑出一对短匕,身法诡异飘忽,像一条蛇般绕到了邢泽的侧方,手中匕首直刺他的腰眼。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作恶。” 邢泽一声轻笑,长剑出鞘,嵩山剑法施展开来。 剑光一闪,那漠北剑客的剑招被尽数格挡。 再一侧身,躲过身后匕首,反手一剑。 蒙面女子大惊,袖中短刃疾射而出,身子往后急退。 邢泽磕飞短刃,剑顺势再出,直追那女人,一剑刺穿了她肩头。 漠北剑客见状,纵身袭来。 邢泽弃剑旋身,以大嵩阳神掌挡对方两剑,再欺身上前,一指击中对方喉咙。 漠北剑客只觉喉头一紧,哼都没哼一声便往地上栽去。 邢泽顺手取过他的剑,反手一掷,那剑“嗖”一声没入蒙面女子的心口。 女子瞪大了眼睛,青布蒙着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便再无声息。 从拔剑到击杀两人,前后不过几招。 就连完全不懂武功的孩子们也看得出神。 这是邢泽第一次实战搏杀,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心怦怦直跳,虽有害怕,但也无太多起伏。 费彬那边还在和癞婆婆缠斗,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师弟平日里看着温和,可真动起手来,杀伐之果断、剑法之凌厉,简直是判若两人。 邢泽平复心情,取回自己的剑,目光扫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