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年翻身下马。 刀疤男讨好道:“大半年不见,您的身手又精进了,刚才那两下,小的都没看清。” 徐江年审视着男人,淡淡道:“你也胆量见长,居然连我都敢抢,是不是哪天看我不顺眼,一脚踹死,自己上位?” “瞧这话说的,如果没有您,小的早就被官兵剿死了,哪还有今天。”刀疤男陪笑道:“您常说,做戏做全套,杀人要见血。崽子们都看着,小的不抢,反倒惹人怀疑。” 徐江年不想继续纠缠:“这个月收成如何?” 刀疤男面露得意,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朗声道:“托您和那位大人的福,本月一共截获三波西行的商队,五次从南边来的盐贩,折合现银三百余两,还有些不好变现的物件,存在山寨库房,等下个月出手一并入账。” 徐江年合上册子,收成和以往大差不差。 至于刀疤男有没有私藏?徐江年不准备深究,天底下哪有不偷吃的厨子。 现在正式用人之际。 “我们的东西呢?” 刀疤男慌忙递上东西,包括道士的古书:“都在这里。” 古书的封面残破不堪,只能勉强看清最后两个字,唤作道经。 老道自称真仙教弟子,莫非这是真仙教的经书?想到这里,徐江年心头火热。 大玄采用了和前世封建王朝差不多的愚民策略,治世典籍被官宦和世家封锁,世面上流传的净是些迂腐杂书和插图皇叔。 普通人兴许认得几个字,但仅此而已。 徐江年快速翻阅,刚开始是一些玄之又玄的古文,不得其意。 后面是些潦草的笔迹,似乎是日记和注解? 老道士果然不是正经人。 见徐江年神色放缓,刀疤男躬身道:“按照惯例,您得两成,那位大人拿三成,小的明天差人送到老地方?” 徐江年收起古书,准备事后再看,淡淡道:“你杀的道士处理起来很麻烦。” 刀疤男惶恐道:“小人只是想出口气,谁知他就…就…” 徐江年摇了摇头:“看来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小人愚笨。”刀疤男道。 “得加钱。” … “快点,再快点…啪啪啪。” 刘全双目通红,手中的鞭子不断挥舞,想要提升速度。 老驴嘴吐白沫,出气多进气少,终于瘫倒在山神庙前。 刘全拿起胡萝卜,猛咬一大口,嫌弃道:“什么东西,真难吃…快起来!老子可不会像江年那样哄你!” 说着说着,刘全有些哽咽。 雨还在下。 来路被夜色吞没,黑漆漆的,没有追兵,也没有江年。 刘全颓然的坐在门槛上。 四年前,两人初次见面。 消瘦少年身穿大一号的粗布女装,怯怯地给他递茶。 当晚自己喝酒误了衙门的差事,少年连夜挑灯,把堆积数月的卷宗抄录完善。 第二天自己不仅没被责罚,反得了不少赏钱。 刘全后来才知道,少年自幼父母双亡,姐姐在外读书。 逢年过节的束脩,平常的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全都压在少年身上。 徐江年平日在衙门跑腿,每月月初雷打不动地去一趟勾栏院,出来时身上会莫名多些银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在那种地方凭什么得银子? 刘全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破格将徐江年提为白役。 虽然不会多挣几个钱,好歹有了身狗皮,在外面不会被人欺负。 刘全抹掉脸上的雨水,喃喃道:“小王八蛋,又骗老子…” “刘全啊刘全,你他娘真不是个东西,平时吹嘘自己如何了得,如何义薄云天,真到了生死关头,倒让个毛头小子挡刀!你他娘真不是个东西…” 刘全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拿起双刀。 就算死,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思索间,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群丘八追来了?江年死了!? 眼前的景色又有些模糊。 刘全熄灭火把,将身形躲在漆黑的山神庙里,准备拼死一搏。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哟,刘哥,你在庙里坐着怎么还淋的满脸雨?” 刘全一怔;“江年?原来你没死啊!” 徐江年:“…” 好别致的开场白,继续保持。 徐江年简单把逃生的过程说了一遍,省去关于银子的部分。 “事情就是这样,不仅没有损失,还得了一匹马…可惜了老道士。”徐江年笑道。 刘全手握双刀,不住的看向门外,谨慎道:“丘八不会跟过来吧?” 徐江年一口大饼一口水,吃了个肚圆,嘟囔道:“我亲眼见他们走远,外面雨这么大,不会来人的。” 刘全想到刚才的一幕,疑惑道:“为什么你小子离那么远,能认出是我?我却看不清你?” 夜盲症了解一下?徐江年语重心长道:“回去多吃点胡萝卜炖鱼,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明白了。” “…”刘全幽幽道:“哪里还能回去,再过几天,咱哥俩就要被江州各县通缉了。” 徐江年皱眉道:“不就是死了个道士吗?我们把棺材送回安平县,多赔点银子,让县令找别人护送?” 刘全摇头:“没那么简单,县令也是奉命行事,现在负责接头的道士没了,他自己都吃不了要兜着走,哪里顾得上咱哥俩。” “后面还有别的大人物?”徐江年一个头两个大,莫名感到寒意。他似乎陷入了某个天大的阴谋里。 刘全点头,苦笑道:“我还以为有其他人暗中保护,没想到老道一下就嗝屁了。天杀的兵匪。” “如果有人暗中保护,肯定不会让外人看到棺材里的东西。”徐江年想到那个时间点呼风唤雨的老道,苦涩道:“除非队伍里本来就有高手…” 两人回头看了眼马车上的尸体,心中泥马狂奔。 这玩意也配叫高手? 刘全揉搓光头,下意识甩锅:“我就说赶紧动手,你非要讨价还价。” 徐江年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是以一敌十的高手?” 刘全:“难道不是吗?” 徐江年:“…” 刘全不死心道:“去白鹿县吧,棺材还在,用老道的尸体接头应该也不差。” 徐江年颔首道:“你说得对,队伍里最厉害的真仙教弟子被人一拳打死,两个普通人屁事没有?说不定白鹿县当官的都是傻逼,信了咱的鬼话。” …你的攻击性有点强了。刘全看着老道的尸体,又看着徐江年的脸,莫名问道:“江年啊,你觉得自己和老道士比咋样?” 徐江年疑惑道:“哪方面?” “长相身材。” 徐江年羞与为伍,嫌弃道:“肯定是我样貌更佳,身材更好,多余问。” 刘全嘴角抽搐:“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外貌和体型。” 徐江年渐渐明白了刘全的意思,拿起火把,走到尸体旁,拨开散乱的白发:“样貌大概有三四成相像,他比我瘦一些…” 刘全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道:“江年,我有一个冲动的想法。” 徐江年扶额,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想法:“…不行,太冲动了。” 刘全上下揉着光头,边想边说:“你换上他的道袍,头戴斗笠,只要不说话装哑巴,谁也看不出来。再加上你还能撕下他口中的仙家之物…” 徐江年从道士身上翻出度牒。 度牒由大玄官府发放,写有道僧的年龄籍贯和身体特征,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身份证明。 “…陈道玄,法号太虚,幽州蓟县人氏,生于玄正八年,身五尺四寸,须发皆白,无其他特征,道法高深…” 陈道玄?这名字好像在道经后面的日记里出现过。 谁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日记里? 等等…日记前后字迹好像也不太一样。 徐江年这样想着,疑惑越来越多,最终变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刘全不知徐江年心中所想,好奇道:“你多高?” 徐江年收回思绪,面色不变:“差不多五尺六寸。” 别问,问就是一米八! 刘全在庙内不断踱步,光头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江州到幽州少说两千里,白鹿县的人想查也没地方。度牒是九年前颁发的,官老爷都说修道能长生,长点个子也没啥,只是年龄不好办啊,他都快八十了,你才刚过十八。” 徐江年却觉得这是个火坑,道:“你说的那些都好办,问题在于真仙教的规矩和陈道玄的师承关系。万一接头的是他的同门师兄弟或别的亲近的人,稍一接触,我就会漏出鸡脚,到时候咱俩都得死。” 刘全也觉得头皮发麻,硬撑道:“你可以装失忆,话本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些桥段?纨绔混混一朝醒悟,娶八十个老婆?” 徐江年叹道:“你也说了是话本小说,现实里肯定被关起来严刑拷打,我觉得还是趁早逃命比较好。” 话虽如此,真让他放弃经营多年的铁饭碗还是有些不甘心。 如今知道这里是超凡世界,机会就摆在眼前,更应该拼命抓住才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阵沉默。 刘全下定决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咱们还有的选吗?如果真要逃命,我倒是无所谓,可你在京兆府求学的姐姐怎么办?哥哥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肯定会死在你前面。” 徐江年看着逐渐暗淡的火堆,沉声道:“干了,把他头发剃下来。” 老道士这种货色都能假装高手不被人发现,自己没理由输给他。 不就是假扮陈道玄吗?扮他! 忽然,徐江年面色剧变:“等等,还有一件事!”